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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成国公朱能,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策马疾驰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场中混乱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常茂!你想造反吗!”
朱能人未到,声音已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常茂心头。
常茂前冲的身形,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朱能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心中的怒火,被一股寒意瞬间浇灭。
“国……国公爷……”
他呐呐地开口,不知该如何解释。
朱能没有理他。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场中。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个被钉在墙上,死状凄惨的本雅失里。
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的林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常茂那高高肿起的脸上。
“谁动的手?”
朱能的声音,冰冷刺骨。
“回国公爷,是末将。”
那名打了常茂的亲卫,主动出列,面无惧色。
朱能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为何对袍泽动手?”
那亲卫挺直了胸膛,朗声道。
“此人,辱骂我家将军,末将只是替他管教一番!”
“放肆!”
朱能身后,一名将领怒喝道。
“区区一个亲兵,也敢口出狂言!”
“管教?”
朱能却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将领。
他看着那个亲卫,又看了看林远,忽然笑了。
“管教得好。”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陈亨和常茂,更是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成国公,竟然在偏袒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国公爷!”
常茂不服,捂着脸叫道。
“他抢了我们的功劳!还纵容手下打人!您……”
“闭嘴!”
朱能猛地回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常茂,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功劳?你还有脸跟本公提功劳?”
朱能指着常茂的鼻子,声色俱厉。
“本公问你!虎门关,你们攻了几天?”
常茂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三……三天……”
“伤亡多少?”
“近……近万……”
“那你们攻进去了吗!”
朱能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常茂的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朱能的目光,缓缓扫过陈亨和他身后那些,同样面带不忿的将士。
“你们在西门,用近万条人命,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你们知道,东门是怎么破的吗?”
他猛地伸手,指向林远。
“是这位,大宁卫的林远,林将军!”
“他率八千骑兵,奔袭百里,孤军深入!”
“他一个人,一匹马,在数千敌军的箭雨之下,一掌,就轰开了开原的东门!”
朱能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亨和他麾下的士兵,全都呆住了。
一个人……一掌……轰开了城门?
这怎么可能?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当你们还在城下,用弟兄们的命去填的时候,林将军已经杀穿了半座城!”
“是他,截断了本雅失里的退路,逼得蒙古主力与我们决战于城中!”
“是他,为我们打开了胜利的大门!”
朱能指着那些,因为听到这番话,而面露羞愧和震撼的士兵,对着常茂和陈亨,怒声斥责。
“你们的眼里,只有功劳!只有封赏!”
“你们何曾想过,若不是林将军破城,我们还要死多少弟兄,才能拿下这座开原!”
“你们的功同袍,在为你们争取生机!而你们,却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功劳,对他刀剑相向!”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一番话,骂得陈亨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常茂更是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那些先锋营的士兵,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看向林远的眼神,从敌视和不忿,变成了复杂、震撼,和一丝……敬畏。
“来人!”
朱能怒喝一声。
“将常茂,给本公拿下!”
“违抗军令,擅动刀兵,侮辱友军主帅!”
“数罪并罚,拖下去,重打四十军棍!削去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国公爷饶命啊!”
常茂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可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已经将他架起,堵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很快,不远处就传来了,军棍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常茂压抑不住的惨叫。
朱能处理完常茂,这才转身,面向林远。
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和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对着林远,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郑重地,抱拳一礼。
“林将军,今日之事,是朱某御下不严。”
“我代我麾下这群不成器的东西,向你赔罪了。”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还礼。
朱能也不以为意,他直起身,朗声道。
“来人!将本雅失里的尸身取下!”
“本公,要亲自验看!”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支几乎完全没入墙体的冰箭拔出,把本雅失里的尸体,抬到了朱能面前。
朱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处致命的伤口。
伤口不大,却深可见骨,贯穿了心脏。
创口周围的血肉,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冰蓝色,还散发着丝丝寒气。
一箭毙命。
干净利落。
朱能站起身,目光如炬,看着林远。
“好箭法。”
他由衷地赞叹道。
随即,他转身,面向三军将士,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宣布道。
“经本公验明,喀尔喀可汗本雅失里,确为大宁卫指挥同知,林远将军,一箭射杀!”
“此乃,平定辽东之战,首功!”
“都镇抚何在!”
一名负责记录军功的文官,连忙出列。
“将林将军破城、斩将、射杀敌酋之功,一字不漏,详实记录在案!”
“八百里加急,上报兵部,奏请陛下!”
“是!”
都镇抚高声应诺,看向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随着朱能的当众宣布,这场功劳的归属,尘埃落定。
陈亨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不仅是功劳,更是心气。
在那个男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勇武和战功,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林远的身后,传来一阵兴奋的欢呼。
李成梁带着一群大宁卫的骑兵,冲了过来。
他们脸上,身上,都沾着血。
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将军!”
李成梁翻身下马,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您又赢了!”
“我就知道!跟着将军,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将军神威!为我们大宁边军,挣回了天大的脸面!”
“以后看谁还敢说,我们大宁卫,是只会种地的孬种!”
他们围着林远,欢呼着,叫喊着。
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崇拜和喜悦,与周围那压抑、复杂的气氛,格格不入。
林远看着他们,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望向了南方。
开原城,已经拿下。
可他知道。
真正的战场,永远不在边关。
而在那座,名为紫禁城的,天下权力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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