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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刺破云层时,应竹君正跪在丹墀之下。
她低垂着眼,青紫官袍垂落如水,指尖却藏在袖中微微发冷。
那道奏折已呈上三息,殿内寂静得如同深井,连风都凝滞了。
“臣应行之,身心俱疲,梦魇缠身,恐误国事……恳请辞去洗冤司总提调一职,归乡养病。”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盘上。
满朝哗然。
太子猛然起身,龙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应大人何出此言?陛下倚重你如股肱,岂可因一时困顿轻言退隐?”他语气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那是猎人看见陷阱闭合时的光。
群臣交头接耳。
有人惊诧,有人惋惜,更多人目光游移,在权衡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意味着什么。
唯有封意羡坐在角落,不动声色。
他执笔批阅军报,墨迹未干,眸光却早已穿透纸背,落在那个跪伏的身影上。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不是退让,是递刀。
一场精心计算的示弱,只为把刀柄塞进敌人手中,让他们亲手割开自己的咽喉。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
应竹君缓步下阶,脚步虚浮,似真被病痛所噬。
一名小吏迎面而来,低头疾行,不慎撞上她袖角。
她“踉跄”一步,锦囊自腰间滑落,“啪”地跌在地上,袋口微张——半页焦黑残纸露了出来,边缘蜷曲如枯叶,一角印着一枚古拙徽记:松鹤衔书,正是李维安家族世代沿用的私纹。
小吏慌忙拾起递还,手指微颤。
她只淡淡道了句谢,接过锦囊,转身离去,背影萧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没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饵,已撒下。
夜雨初歇,丞相府偏院灯烛未熄。
白砚守在门外,听见屋内传来翻动卷轴的窸窣声。
不多时,门开一线,应竹君披着素色外袍立于灯影下,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李维安来了?”
“刚到后门,浑身湿透,说是……走侧巷避人耳目。”白砚低声回禀,“现在崔嬷嬷引他在西厢房候着。”
她点头,缓步走入内室。
铜盆中炭火将熄未熄,映得墙上人影摇曳,像一头蛰伏的兽。
片刻后,李维安被引入书房。
这位昔日太子太傅,如今两鬓霜染,身形佝偻,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匣,指节泛白,似怕它碎裂,又似怕它开口。
“应大人……”他嗓音沙哑,几乎不成调,“老夫不知你已知晓一切……可我……我真的没有选择!”
他双膝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抵地:“三十年前,先帝密旨,贤妃亲督,宗人府十人联签,谁敢违逆?我只是个执笔录供的小吏……可我不忍全毁,便偷偷誊抄了一份原始审讯录……藏至今夜……今日见那残纸上的家徽,我才明白……原来你已寻到了断契碑!”
他颤抖着打开匣子,取出一卷泛黄绢册,双手高举过顶:“这是副本……一字未改……求您……求您放过我的孙儿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烛火猛地一跳。
应竹君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接过卷轴,也没有让他起身。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曾为权贵磨墨、也为良知藏火的老臣,看着他额前花白的发丝贴在冰冷地砖上,像一片将死的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却如刀锋刮骨:
“李维安,当年签字画押时,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旧党’?”
老人浑身一震,抬不起头。
她终于伸手,接过那卷轴,却并未展开查看,只是随手置于案上,仿佛那不是足以撼动朝堂的铁证,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柳元景明日入府取件。”她转身走向窗边,掀开一线帘幕,望向漆黑夜空,“他会组织比对,确认其中七名尚存于世的构陷者姓名。”
李维安呼吸急促:“您……您要清算他们?”
“不。”她轻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我要让他们彼此清算。”
翌日拂晓,白砚悄然出府,怀中藏着一份誊抄名单,直奔城东一处僻静别院。
那里住着礼部尚书之子——裴明远。
此人年少气盛,野心勃勃,与李维安有宿怨已久。
其母早年因“出身寒微”遭李氏排挤,不得入宗庙祭祖,自此结下梁子。
白砚将名单交予其心腹门客,仅留一句:“公子若欲立新功,当知‘清君侧’三字,如何写。”
三日后。
春寒料峭,宫门未启。
一道朱红色奏本却被提前送入通政司——礼部尚书联合三名御史,联名上书,请彻查“永宁遗案余孽”,称有确凿证据表明,当年参与构陷沈氏一族的“旧党残羽”至今仍盘踞朝堂,蛊惑圣听,败坏纲纪。
奏本末尾,赫然点名李维安为“首恶”。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六部九卿。
而此时,应竹君正在玲珑心窍的【观星台】中。
她立于青铜罗盘之前,指尖抚过星轨流转,眼中倒映着无数未来碎片——
太子将在朝会上借题发挥,逼她表态;
裴仲禹会反咬一口,称她“借冤案之名,行党争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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