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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洗冤司门前已聚满了人。
三具紫檀棺椁静静停在正堂中央,银边嵌得细致,光可鉴人。
每副棺木上都覆着素帛,白得刺眼,像是雪压断枝,不容玷污。
昨夜皇帝批红的旨意还在六部传抄——“既为国法所弃之人,当以国礼迎归。”短短十二字,如惊雷滚过朝野,谁都知道,这是应大人一手推动的结果。
没人敢轻慢。
刑部尚书称病不出,大理寺卿亲来观礼,连一向避事的御史中丞也站在了最前排。
百姓挤在街口,手持香火,默默跪地。
风不起,幡自扬,一方素旗悬于檐下,竟无端猎猎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踏尘而来。
应竹君立于柩前。
她穿的是三品官服,紫袍玉带,腰佩青锋,发束金冠,身形清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一身威仪。
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针,不动不摇。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映出唇色苍白、眼底青痕,唯有那双眸子,冷得能割裂人心。
“开棺。”她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
四名仵作上前,手微颤。
棺盖掀开刹那,一股沉香弥漫而出,夹杂着淡淡的药气。
三具尸首面容如生,衣饰完整,胸前木牌依旧清晰可见:沈文昭、林怀箴、裴远舟。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
“认得吗?”她问。
一名老妇扑上前,指尖颤抖地抚过其中一具面庞:“是我儿……我儿回来了……”话未说完,已伏地痛哭。
另两家亲属相继辨认,皆恸哭失声,叩首不止。
洗冤司提点亲自验伤,笔录详陈:三人骸骨均有钝器击打痕迹,肋骨断裂方向一致,显系重锤连击;颈侧有细绳勒痕,深及骨膜,非普通绞杀;更关键的是,三人掌心皆残留微量朱砂与血墨混合物——正是刑部私狱专用的“封口符”材料。
“死者并非明审判决,亦无卷宗备案。”提点朗声道,“实为暗狱处决,湮灭证据。”
全场死寂。
这已不是冤案,是弑民。
应竹君缓缓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
她抬手,示意将棺木重新合拢,而后转身,面向围观百官与百姓,一字一句道:
“今日,他们不是罪人。他们是被权力抹去名字的亡者。他们的血,不该烂在地底,而应写进史书。”
她顿了顿,风掠过鬓角碎发,露出额角尚未干涸的一道血痕——那是昨夜问卜留下的伤。
“我奏请陛下,追封三人‘义民’,赐碑铭文,入祀乡贤祠。另,请裁撤御前稽察司旧制,设新监察署,专查酷刑滥权之弊。”
语毕,她未再多言,只轻轻挥手。
八名披甲卫士抬棺而起,丞相府仪仗开道,鼓乐低鸣,旌旗蔽空。
灵队自洗冤司出发,穿城而过。
沿途百姓自发焚香跪送,孩童被抱起遥望,老人拄杖相迎。
有人哭喊出声,有人默默合十。
整座皇城,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审判笼罩。
柳元景立于街畔高阁,执笔疾书:“紫袍立柩前,风不起而幡自扬。世人谓之招魂,吾谓之——斩魂。”
与此同时,应府偏院。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蜷坐在灯下,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
他是十年前经办“盐引案”的老仵作,早已退隐乡野,今晨却被一纸密令召回。
门开,人至。
他抬头,看见那个传闻中病弱却不可违逆的年轻大人缓步走入,身后只跟了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
“您不必怕。”应竹君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我不是来问罪的。”
老人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她轻轻将一碗药汤推至案前。汤色澄黄,浮着一丝奇异香气。
“这是【药王殿】复原的‘还魂引’,可短暂唤醒沉眠记忆。饮下后若觉痛苦,属正常反应。我不强求你说完,但请你……试着想起那天的事。”
老人盯着那碗汤,眼神忽明忽暗。
他曾以为自己忘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耳边总响起骨头被砸碎的声音,还有孩子在雪地里爬行哀嚎的画面。
他猛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极快。
他全身骤然僵直,瞳孔放大,口中开始喃喃呓语,继而断续吐出几个词:
“……不是我一人动手……”
“陆判官……刑部陆大人亲令……毁籍灭口……”
“还有……还有人来过……裴侍读……裴明远……他来取走一枚指骨……说要‘镇邪’……”
他说得越来越急,脸色由青转紫,额上暴起青筋。
应竹君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掐入掌心。
裴明远。
御前近臣,七皇子旧党核心,现任左都御史。
当年不过二十出头,便执掌稽察司,以“肃清内患”之名行构陷之事。
如今看似低调蛰伏,实则仍握监察大权。
而他拿走指骨,说是“镇邪”?
她眸光微闪。
这不是迷信,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
怕亡魂索命?
还是怕真相归来?
她起身,亲手为老人盖上薄毯,低声吩咐小满:“守着他,等药效过去再送回。”
走出房门时,天已近黄昏。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墙轮廓,沉默良久。
次日清晨,欧阳昭捧折入府,神情复杂:“大人,折子拟好了。措辞……是否太宽了些?”
她接过一看,嘴角微扬。
折中写道:裴明远虽曾任职稽察司,然年少气盛,或有误判之举,未必知情内幕。
今观其近年行事谨慎,颇有悔改之意,不如借追封之机,示朝廷宽仁之道,或可促其醒悟,归于正途。
——字字温良,句句留情。
可只有她知道,这不是赦免,是刀鞘。
是先把刀递到对方手里,再看他如何挥下。
她落笔批阅,朱砂一点,如血滴落。
“发吧。”
欧阳昭退出后,她独自坐于书房,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
玲珑心窍内的晶石隐隐发热,似有低语再度浮现,却又被强行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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