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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那哈儿(第1/2页)
太阳像一只发情的公狗,赖在头顶不肯走,把科尔沁的沙土地舔得滋滋冒烟。热浪不是涌过来的,是砸下来的,砸得人天灵盖发软,骨髓发烫。程巢拖着那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像是拖着两截死木头,一步三摇地回到了他的“巢”。
从地表上看,这儿就是个乱坟岗子。一个被风沙啃了一半的土坡,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像是指向苍天的干瘪鬼爪,旁边戳着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枯白杨,树皮翻卷,露出惨白的木质,像是一根戳在天地间的大腿骨。谁能想到,就在这根“腿骨”底下,在这片连虫子都懒得打洞的死土深处,藏着程巢最后的命根子。
他绕到土坡背阴面,搬开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水泥板。那板子沉,死沉,像是一块墓碑。洞口一露出来,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柴油味、机油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像是一群饿狼扑面而来。这味道冲脑门,辣眼睛,可程巢却猛地吸了一大口,那样子贪婪得像是个瘾君子。这是“家”的味儿。是这操蛋世道里,唯一能让他觉得还是个“人”的味儿。
他像只回洞的土拨鼠,身子一缩钻了进去,反手将那块“墓碑”拉回原位,把自己埋进了黑暗里。
顺着那十几级用烂砖头和朽木板搭成的台阶往下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冷潮湿的土壁,那是地球的皮肤。他走到尽头,拉开那道加衬了三层钢板的厚木门。
“轰——隆——隆——”
巨大的噪音像是一头被囚禁的钢铁怪兽,瞬间将他吞进肚子里。
地窖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却是个五脏俱全的钢铁子宫。正中央,一台用东方红拖拉机头改出来的柴油发电机,正不知疲倦地咆哮着。它是这儿的心脏,那黑烟顺着排气管往外抽,像是老烟枪吐出的肺气。一台半死不活的鼓风机在角落里呼呼转着,拼命把地窖里的死气往外排,把外面的活气往里拽。
左边是“生活区”。几块破门板架起来的床,上面铺着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床头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那是他的金库:半根硬得能砸核桃的风干肉,一小撮盐,还有刚塞进去的那个装着手机和海鸥徽章的防水袋。
右边是“工作区”,也是“垃圾场”。齿轮、轴承、弹簧、连杆、铜线、电路板……这些工业时代的残肢断臂,堆得像座小山。墙上贴满了他用炭笔画的草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像是一道道符咒,镇压着这满屋子的破铜烂铁。
程巢把那件被汗水和血水浆硬了的外套一脱,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像是蜈蚣爬满了皮肉。他走到那个满是水垢的大缸前,舀起一瓢水,仰脖子就灌。
“咕咚、咕咚……”
水是前几天接的雨水,经过那套自制的、填满了木炭沙石的过滤器,还是带着一股子去不掉的土腥味和铁锈味。但这水凉,激得人牙根发酸,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条冰蛇在肚子里打滚,爽得他打了个激灵。
“吱吱。”
一声细微的动静从角落里传来。程巢放下水瓢,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地主,今儿没你的份。”
一只灰毛耗子,只有拇指大,正蹲在“垃圾山”顶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锈螺丝,黑豆似的小眼睛贼溜溜地盯着程巢。它是这地窖里的二号房客。程巢没杀它,也许是因为有时候太静了,静得他想把自个儿舌头咬下来,有这么个活物在边上喘气,哪怕是个偷油喝的贼,也算是个伴儿。
耗子似乎听懂了,失望地放下螺丝,尾巴一甩,钻进了那一堆废铜烂铁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程巢的穷酸。
程巢没理它,转身走到地窖最深处。那儿供着个神龛似的东西——一台电脑。
显示器是个大肚子的CRT,老古董,是从村小学废墟的瓦砾堆里刨出来的,外壳都砸裂了,用胶带缠得像个木乃伊。程巢按下开关,显像管发出一阵“滋——”的高频电流声,像是蚊子钻进了脑浆。
屏幕猛地一闪,绿色的扫描线像心电图一样跳了出来。
这就是“系统”。
它没爹没娘,没根没底,像是个幽灵,在世界崩塌的那天,突然寄生在了他的脑子里,又莫名其妙地显影在这台破电脑上。起初他以为自个儿疯了,脑浆子被病毒烧坏了,可当他第一次按照系统的指示,用羊角锤砸碎邻居二大爷的脑袋,换来了半瓶抗生素救回自己一条狗命时,他信了。
这是神迹,也是诅咒。
屏幕中央,两个像素风的大字选项,像是两只充满诱惑的眼睛。
【生存兑换】
【构筑兑换】
程巢的目光,死死地被吸在了第一个选项上。
肚子里的冰水不仅没止饿,反而把胃给激醒了。“咕——噜——”,一声巨响,像是在空荡荡的胃囊里打了个闷雷。那是一种绞痛,像是有人拿把钝刀子在刮他的肠壁。他饿,饿得眼冒金星,饿得想抱着那块生铁啃两口。
他颤抖着手,像是帕金森患者,点开了【生存兑换】。
【基础物资包:1IP点】
(内含:09式压缩干粮x1,纯净水500ml,速效葡萄糖x2)
1个IP点。
程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块压缩干粮……他记得那味道。面粉、油脂、糖,混在一起压实了,咬一口,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那是能量,是热量,是活下去的燃料。
他现在有0.18个点。
只要再杀八个。或者九个。不管男女老少,不管生前是叔是婶,只要那锤子砸下去,脑浆迸出来,凑够了数,这块饼干就是他的。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离那个脏兮兮的键帽只有一厘米。指尖在抖,连带着胳膊、肩膀、心脏都在抖。
点下去,只要凑够了点下去,就能不饿了。
这种即时满足的诱惑,比大烟瘾还大。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伴随着一阵松香燃烧的味道,和老式收音机特有的刺啦声。
……
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台“燕舞”牌双卡收录机瘫在桌子上,肚肠流了一地——全是些红红绿绿的电阻、电容,还有纠缠不清的导线。
父亲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手里捏着把烙铁,嘴里叼着根“大前门”香烟,烟灰结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爸,这玩意儿还能响吗?”十岁的程巢趴在桌边,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父亲没抬头,眯着眼,像是钟表匠在修皇冠。一缕青烟从烙铁尖上冒起来,带着股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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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不能响?东西坏了就得修,人也一样。”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你看这个电容,爆浆了,就像人憋坏了肚子。换个新的,还得给它焊结实了。”
“太费劲了,买个新的呗。”
父亲停下手,把烟屁股按灭在搪瓷缸子里,转过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程巢。那眼神里没怒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铁锭。
“小子,记住喽。”父亲指着那一桌子细碎零件,“这世上的好东西,没有一个是轻飘飘掉下来的。盖房子得搬砖,磨铁棒得流汗。你想听那个‘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你就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手软端不住铁饭碗。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华。”
那天下午,父亲像个做手术的外科医生,在那些比米粒还小的焊点上折腾了四个钟头。
当父亲按下播放键,那首《路灯下的小姑娘》伴着强劲的迪斯科节奏轰然响起时,程巢看见父亲笑了。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钳工,笑得像个孩子,满脸的皱纹里都填满了光。
“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
……
歌声还在脑子里回荡,程巢猛地抽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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