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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大门外,长孙冲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那面绣着太尉府三个血色大字的黑色令旗在寒风中作响。
「太尉府查办要案,捉拿逆党!」长孙冲居高临下地指着紧闭的贡院大门,厉声暴喝,「礼部胥吏听着,立刻开门!若敢阻拦,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门内的数千举子瞬间乱作一团,惊恐地议论声瞬间炸开锅。
唯有李宥立在高窗前,眼神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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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长孙无忌这是狗急跳墙了。
裴肃案的旧帐一旦被翻出,足以将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尉拉下神坛,所以长孙无忌连表面的体面都顾不上了,竟敢派兵直扑贡院。
「撞门!」长孙冲见门内毫无动静,猛地一挥手,十余名凶神恶煞的黑甲卫士抬起沉重的攻城木,便要向朱漆大门撞去。
「谁敢造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陡然响起一声十分尖锐的怒喝。
伴随着十分急促的马蹄声,内侍监王伏胜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皇家百骑簇拥下,十分凌厉地生生切开了太尉府甲士的阵型。
王伏胜勒住缰绳,高高举起手中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在贡院上空回荡:「圣人有旨!春闱乃国之大典,抡才重地,春闱期间任何人不得干预考务!敢有惊扰贡院者,以谋逆论处!长孙冲,你想造反吗?!」
长孙冲脸色骤变。他可以不把礼部放在眼里,甚至可以无视武皇后的懿旨,但面对天子明发天下的圣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硬抗。大唐的皇权,终究还是姓李。
「臣……不敢。」长孙冲咬紧了后槽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贡院大门,最终只能十分屈辱地一挥手,「撤!」
太尉府的兵马迅速地退去。高窗后的李宥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已满是冷汗。他知道,武后终于出手,用天子的名义,硬生生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明枪。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入夜,太尉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孙无忌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紧了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长孙冲跪在堂前,将崔夫人传来的情报和盘托出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肃遗孤……好,好的很!」长孙无忌怒极反笑,那笑声中透着死气,「老夫当年斩草除根,竟漏了这么一条漏网之鱼!如今这孽种不仅长大了,还敢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
「太尉,如今圣旨已下,咱们无法直接去贡院拿人……」长孙冲小心翼翼地说道。
「明着不能抓,就在阅卷里杀!」长孙无忌猛地一拍桌案,眼底闪过一抹十分毒辣的寒芒,「那个孽种的文章,必然是暗讽朝政丶居心叵测!你即刻派人去给裴炎传话。告诉他,老夫不管他用什么藉口,李宥的卷子,必须压至末等,甚至直接黜落!那个孽种,绝不能让他登榜!」
……
阅卷房内,两盏油灯在凝滞的空气中摇曳,将许敬宗与裴炎对峙的身影拉得十分扭曲。
门窗紧闭,炭火烧的极旺,但屋内的气氛却冷得掉冰渣。
两人中间的书案上,孤零零的摆着一份被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的匿名答卷——正是天字四十七号,李宥那篇论臣道。
「裴侍郎,你这是何意?」许敬宗重重的拍着桌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裴炎脸上,「此文破题精妙,理路通达,论述高屋建瓴!一句臣之道,社稷为先,君为重而非私为重也,简直是振聋发聩!天下春闱第一卷,当之无愧!你凭什么要黜落它?!」
裴炎面沉如水,冷冷的盯着那份卷子,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长孙无忌派人传来的死命令。他咬了咬牙,硬邦邦的反驳道:「此文暗讽国之重臣丶越位论政!虽理路可观,然立意狂悖,锋芒太露!若将此等狂生点为甲等,岂不是助长了朝野上下非议重臣的歪风邪气?不可取,必须黜落!」
「放屁!」许敬宗毫不顾忌体面地爆了粗口,「什么叫非议重臣?这叫忠言逆耳!这叫直言敢谏!你裴炎若是敢黜落这篇绝世好文,本官明日就上奏圣人,告你一个徇私舞弊丶打压良才的罪名!」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阅卷进程一度彻底停滞。
裴炎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这篇文章写的多好,好到连他这个自诩大儒的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长孙无忌的施压结结实实的压在他的脊梁上,只要他顺手一划,将这卷子打入末等,他就能稳固自己在关陇集团中的地位。
可就在他准备提起朱笔,强行写下黜落二字时,他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裴炎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猛的伸出手,一把撕开了那份答卷的糊名封条。
「你干什么!糊名未定,岂可私拆!」许敬宗大惊失色。
裴炎充耳不闻。当封条下国子学生员李宥几个字映入眼帘时,裴炎的身体猛的一晃,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死死钉在了椅子上。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裴炎闭上眼睛。孔庙前,大雪纷飞中,那个十四岁少年逼视着他的双眼,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在他耳畔炸响——「敢问裴公,科举取士之文章,究竟是在乎辞藻靡丽,还是在乎代圣人立言丶理路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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