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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彻底浸透鄂西大地。
深山的寒意顺着南河河谷一路蔓延,吹到县城时,已然褪去凌厉,只剩温凉的秋风,卷着街边梧桐的枯黄落叶,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
县城的秋景远比深山热闹,街边商铺林立、人声嘈杂,自行车铃铛声、商贩叫卖声、行人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厚重绵长,与溪口小学的清幽静谧,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天地。
任浩怡从溪口镇探访归来,重新扎进县城电大的校园生活里。
几日深山山居的清净安然,像一场温柔短暂的旧梦,梦醒之后,依旧是规律紧凑的课业、枯燥重复的自习、按部就班的求学日常。
只是此番归来,她的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此前心底所有的忐忑、猜忌、顾虑、犹豫,尽数被潘家的温情和睦、清正家风、真诚热忱彻底抚平。
她亲眼见证了潘恒长大的故土、相处的家人、生活的环境,亲眼确认了他的坦诚无伪、踏实靠谱,也彻底沉溺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体贴、专一偏爱里。
在浩怡心里,潘恒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普通的进修学长,而是纯粹真心、值得托付、双向奔赴的良人。
原生家庭常年争吵的阴影,让她极度渴求安稳温柔的感情,潘恒的出现,恰好填满了她青春里所有的空缺与遗憾,成了她对抗世俗琐碎、抵御未来迷茫的全部底气。
可浩怡不知,她满心笃定的纯粹爱恋,在潘恒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不敢松懈的忐忑与步步为营的算计。
自送别浩怡返程县城的那一刻起,潘恒心底的不安便彻底浮了上来。
他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的悬殊差距。
他是深山乡镇出身、基层民办教师,即便即将转正入编,终究扎根山野、起步低微;而任浩怡是县城电大优质学子,毕业稳分城区公办岗位,未来扎根城市、前程坦荡。
两人的原生家境、生长环境、未来圈层,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城乡鸿沟。
哪怕浩怡单纯通透、执着真爱、不慕名利、不计出身,不代表她不会动摇,更不代表她的家人能够接纳。
尤其是浩怡的父亲任世和,态度强硬、心思深沉、世俗通透,从一开始便极力反对两人往来,看透了城乡差距的现实桎梏,坚决不愿让女儿扎根深山、委屈下嫁。
潘恒太懂底层逆袭的艰难,也太懂人心的易变。
他生怕几日山居的温情相处,只是短暂的表象;生怕浩怡回到县城、回归熟悉的圈层,看多了城市繁华、听多了旁人闲话,会慢慢嫌弃他的山野出身、清贫家境、偏远故土;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会随着城乡距离、眼界差距,慢慢变淡、彻底消散。
自卑与野心,温柔与算计,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越是珍视,越是惶恐;越是渴望,越是急切。
也正因如此,从浩怡离开溪口的那天起,潘恒的爱情攻势,骤然变得愈发猛烈、愈发殷勤、愈发小心翼翼。
往日的他,温柔克制、分寸得当、温润如玉,陪伴恰到好处、体贴细致入微,从不过度纠缠、刻意讨好。
可如今的他,彻底卸下所有疏离与矜持,开启了全方位、无死角的讨好模式,拼尽全力维系这段感情,死死抓住这唯一的逆袭机缘。
每日清晨,他总会提前算好时间,准时出现在电大校门口,不多打扰、绝不纠缠,只是默默等候,递上温热的早餐、干净的热牛奶,都是九十年代县城里难得的精致吃食;傍晚晚自习结束,他必定守在教学楼楼下,安安稳稳送她回女生宿舍,目送她上楼熄灯才默默离去。
风雨无阻、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平日里课业闲暇,他从不缺席她的点滴需求。
她随口提一句书本难买、笔记缺失,他便翻遍乡镇书店、托人四处打听,连夜整理抄写;她偶尔念叨县城秋风干燥、皮肤干裂,他便托镇上女老师帮忙买来雪花膏,细心打包送到她手中;她稍有情绪低落、眉头微蹙,他便耐心陪伴、温柔开导,事事迁就、件件包容。
这般极致的殷勤讨好,早已超出了普通情侣的温柔体贴,带着浓浓的小心翼翼、刻意逢迎,藏着他生怕被嫌弃、被抛下的深层惶恐。
潘父潘母将儿子的焦灼与急切尽数看在眼里。
深夜灯下,夫妻俩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闲谈,句句看透儿子的心思。
潘母一边收拾晾晒的衣物,一边轻声叹气:“恒儿这孩子,最近心思太重、太紧绷了。以前性子多沉稳淡然,如今谈了恋爱,反倒变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处处都要讨好迁就。”
潘父端着搪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身磨损的纹路,眼底通透深沉,缓缓开口:“他不得不紧张。咱们山里人家,家底薄、地域偏、起点低,能遇上浩怡这样心性好、前程好的姑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缘。若是抓不住,这辈子再无翻身跳出大山的可能。他心里清楚这份差距,自然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是一味讨好、日日陪伴,终究太过单薄。”潘父语气沉稳,道出关键症结,“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成婚过日子,是两家人的事。浩怡这边好哄,她心思纯粹、重情重义,可她父亲任世和,是个通透现实、心思缜密的人,不吃年轻情爱那一套。想要真正稳住这段姻缘,稳住恒儿的前程,必须打通长辈这一关。”
一语点醒梦中人。
潘恒原本只想着一味对浩怡好、拼命讨好爱人,听完父亲的点拨,瞬间彻底通透。
他日夜陪伴讨好,只能稳住浩怡的心意,却无法消解任世和的偏见与反对。
想要修成正果、顺利借力跃迁,必须打动、讨好、说服浩怡的父亲,化解长辈的抵触心理。
可他与任世和素未谋面、无从近身,平日里连见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谈不上登门拜访、送礼示好。
九十年代礼数规矩森严,未成婚的晚辈,贸然登门送礼,反倒显得功利刻意、轻浮急躁,容易引人反感、适得其反。
正当潘恒一筹莫展之际,心底忽然想起了老家的小爹。
溪口深山连绵百里,山林茂密、草木繁盛,野生动物繁多。
九十年代中期,各地山林生态原始,野猪泛滥成灾,频繁下山糟蹋庄稼、损毁田地、冲撞农户,严重危害山村农事生产。
彼时野生动物保护条例尚未全面严格落地,地方政府为保护农耕、减少农户损失,每年秋收过后、秋冬时节,都会专门组织专业狩猎队进山清猎,可控捕杀泛滥的野猪、野物,防控兽患、守护秋收成果。
潘恒的小爹,是溪口深山远近闻名的神枪手,也是镇上政府每年定点邀约的狩猎队主力。
年轻时参军入伍,练得一手精准枪法,退伍返乡后,依旧深耕山林、熟悉兽性、精通狩猎。
山里的野猪的习性、麂子踪迹、野兔出没规律,他了然于心,枪法精准、百发百中,进山狩猎从未空手而归。
每到秋冬狩猎季,镇上林业站、乡政府都会亲自上门邀约,请他牵头组队进山捕猎,控制泛滥的野猪种群,减少农户庄稼损毁。
小爹为人仗义、身手利落、经验老道,在周边山村威望极高。
他家的柴火库房里,常年堆满各类新鲜山野野味,肥硕野猪、鲜活麂子、山兔、野鸡,种类丰富、肉质纯正,是县城里花钱都难买到的纯天然珍品。
九十年代物资匮乏、生活清贫,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次荤腥,猪肉都是稀缺好物,更别提肉质细嫩、营养滋补的深山野味。
野味在当时,是远超普通肉食的顶级稀缺资源,是山里人最拿得出手、最显诚意的待客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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