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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沉重的选择似乎再度压在身上。
「来人,」许久,李世民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内给侍无声入内。李世民盯着自己的靴子,平静道:「宣中书舍人李百药,入显德殿议事。摆驾,回去。」
语罢,李世民再度起身。
决策之前,还是要与李昊的这位老师再谈一谈。
因今天宵禁提前,李昊没能及早离宫,此时夜宿在中书省内。李百药今夜作为弘文馆学士轮值值宿,也一并留在中书省,师徒两个离开殿舍来到庭中,行走对谈。
「今日,你不该再提以工代赈」之法的。」李百药对弟子提点道。
「怎么,先生觉得此议不可行?」李昊反问。
李百药摇摇头,「此议初听确实有些新奇,可仔细想来,与曹魏所行的屯田制」是一般初衷。倘若果真如你所言,关中或有大灾,那此议自然中肯,可是————」
李昊替李百药答道:「可是,若最后不过虚惊一场,此议就是在浪费国力?」
李百药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位弟子。
他有种错觉,此番再见,这个昔日毛躁丶虑事不周的弟子似乎换了一个人。
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别的且不说,这份敏锐绝非昔日少年能有的。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昊笑了笑,对李百药反问道:「先生觉得,此事最后陛下会如何决策?」不等李百药开口,李昊又补了一句:「若陛下召先生觐见问对,先生又打算如何进谏?」
李百药哂然一笑。
这等大事,陛下自是要跟一众重臣问对,便再怎么广徵谏言,又怎会轮到自己?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中书舍人,又不是中书侍郎。
不过,既然李昊提到这点,他还是认真思考起来。李昊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学生斗胆一问,先生觉得当前对陛下而言,何者更重?吏治丶疆域丶税赋还是————」
李百药果断道:「是民心。」
李昊再问:「那对百姓民心而言,何者更重?」
李百药略有恍然,知道了李昊的言下之意。百姓自来安土重迁,盼望安居乐业。
李昊道:「先生,学生经历不多,但于决断」略有心得。陛下也好丶重臣也罢,总是喜欢调和丶折中。若学生不提以工代赈」之法,封公三策未必能够落实。
「而如今提出「以工代赈」之法,则封公三策必会得以落实。」
李百药闻言愕然,去捋须的手掌停在半空。
这话初听有些狂傲,可仔细想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原本封德彝提出「和采」南粮,试探粮道丶打通驿道丶核验关中存粮,百官或许会就着这三个提议争论。
可如今,李昊又提出「以工代赈」动用太仓,封德彝的三策反倒显得无比温和。
这小子————
李昊对李百药拱拱手,笑道:「若陛下召先生觐见,先生未必需要在以工代赈」还是和采」南粮之间评判对错。先生久历边疆,自有韬略,当可跳出窠臼。
说话时,这十五岁的少年眸光澄澈,却隐含着一丝狡黠。
李百药何等敏锐,立时明白,李昊在暗示他再将政策加码,提出更多赈灾策略。
如此一来,会衬得「以工代赈」也变得温和。
这小子————
话音未落,稍远处便传来李百药麾下传制的声音:「明公,陛下宣召!」
李百药愕然侧头,再募地看向李昊。
一时间,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弟子了————
夜入子时,太极宫万籁俱寂。李百药入殿时,李世民正侧对着殿门,望着壁上悬挂的关中舆图。烛火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将常服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臣李百药,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李舍人,朕召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今日显德殿上,诸卿争论不休,以工代赈,还是遣民就食。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难处。
「朕————一时难决,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百药闻言,并未急于应答。
他自己在消化着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也在构思他的谏言该当如何组织语言。
此时猝然闻召,他脑子里转的都是刚刚李昊陈述的内容,简直挥之不去。
他怎就料定陛下会召见自己,来与自己单独讨论国策?
这段日子也确实奇怪。房玄龄这位上官总是对自己颇为尊重,高士廉来中书省时也对自己礼遇有加,虞世南丶欧阳询见面之余总是要与自己探讨新体字,他哪里会?
结果,这些人就都说自己是在藏拙,百口莫辩————
垂首静立片刻,李百药甩开杂乱的思绪,轻声道:「陛下,臣斗胆请问一事。」
「讲。」
「陛下以为,社稷之重,在城在池,在仓在库,在疆在土,抑或————在人?」
李世民微微侧头,自光仍落在舆图上,未即作答。随后,他的目光从舆图边缘缓缓收回,落在自己袍袖的褶皱中,仿佛那里藏着答案。半晌,才低声道:「————说下去。」
李百药没能看出什么,继续道:「臣尝读史,前代兴亡之际,往往城郭犹在丶疆域广大丶万国来朝,乃至府库尚盈丶军伍仍整,而国已倾丶家已覆。何也?
「民心散矣。
「民心者,何也?百姓之口食丶安居丶望岁也。」
李世民一时出神,喃喃低语。
李百药顿了顿,语气平缓下来:「不论是何策略,倘若致土地无人耕种,河渠无人疏浚。待来年百姓归来,见田地荒芜,家宅倾颓,百姓所失者,岂止一口之食?」
李世民仍沉默,但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百药再拜,声音更低了一些:「陛下问臣何为上策。臣不敢妄断。但臣窃以为,当此之时,朝廷能给予百姓的,除却米粮,还有一样更紧要的东西盼头。」
李世民闻声轻笑,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问题在于,粮从何来?
李百药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李世民的身影:「至于粮从何来,臣有一权宜之计,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但说无妨。」
「陛下明鉴,昔曹魏纳枣祗之策,行屯田于许下,岁得谷数百万斛,军用丰赡。今,大灾在即。关中虽非许下,然关中边地,地广人稀,若能仿其意而行」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有力地落地:「可敕令关中诸军府,于防务丶番上之余,就地屯田,抢种豆菽————
「军中所产,就近充作军粮,减轻百姓转运。太仓之粟,便可多留一分以资关中。此举不必持久,只消今岁丶明岁两季,待关中水利修成丶灾气渡过,便可罢之。
「一时权宜,既可纾太仓之困,亦不失备边之固。」
殿内一时安静,李世民若有所思,深深看了李百药一眼。
如今关中诸多军府确实军力不小,可那是因突厥边患未靖,苑君璋丶梁师都等人还虎视在侧,定襄一带还有一个「伪隋」。此时若再开军屯,军伍中必定怨声载道。
可李百药说的也不错,若军屯得成,边镇自给,关中粮储压力必是可缓。
那时动用太仓粮食,「以工代赈」,未必不成。
沉默良久,李世民转过身去,重又望向那幅舆图,低声道:「你先退下吧。」
李百药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舆图前,李世民忽然伸出手掌,重重按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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