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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活下去,先站稳(第1/2页)
乐乐在电脑前枯坐到下午。
屏幕的光映着他发木的脸,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像石头沉进深不见底的海,连个水花都没看见。邮箱空空如也,刷新再刷新,只有些垃圾广告和系统邮件。
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像台被拔了电源却还在惯性空转的旧机器。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环顾四周——这间十平米、被他住了大半年却从未真正“住”过的出租屋。泡面纸箱堆在墙角,已经起了霉斑;空饮料瓶、外卖餐盒、揉成团的废纸散落一地;脏衣服和勉强算干净的衣服混在一起,堆在唯一那把椅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食物腐败、汗水、灰尘和潮气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自从苏晚离开这里,他就这样颓废的生活着。
阳光从唯一那扇小窗户斜射过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也照亮了这片狼藉。每一处杂乱,都像在无声地嘲笑他此刻的落魄和过去半年的浑噩。
他盯着这片狼藉,盯着盯着,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蹦出来高中语文老师在某次班会课上,敲着黑板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心高气傲,觉得是老生常谈。此刻,这句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是啊。
如果连眼前这方寸之地、这片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泥潭都收拾不干净,他还能做什么?他配谈什么理想、未来、选择?他连自己最基本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
一股混杂着自厌、愤怒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自怜。弯下腰,动作粗暴地开始收拾。
泡面箱,拎起,塞进从墙角翻出来的巨大编织袋。空瓶,捡起,扔进去,发出“哐啷”的脆响。外卖盒,油腻腻的,他也不管,一股脑往里塞。脏衣服,团成一团,狠狠掷入另一个袋子。
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不像在整理,更像是在对这片狼藉,也对过去那个瘫在烂泥里的自己,实施一场沉默的暴力清除。
灰尘扬起,在阳光里疯狂舞蹈。霉味、馊味、积攒的污垢气息,随着他的动作被搅动起来,更加浓烈。他不管,只是埋头,弯腰,捡拾,投掷。汗水很快从额头、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汇成汗滴,砸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旧衬衫的背部迅速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两小时后。
屋里终于见了地。露出了原本暗红色、但已磨损得看不清花纹的地板砖。光线似乎一下子明亮、通透了许多。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堆在门口,像两座被攻克的小小山头。
他直起酸疼不已的腰,扶着墙,喘着粗气。看着这片骤然空旷、虽然简陋却终于有了点“空间”模样的屋子,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随着这些垃圾,被强行清出去了一部分。
他拎起袋子,趔趄着,一步一步挪下楼。
巷口转角,有个用旧三轮车和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简陋的收废品摊子。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捆扎好的纸壳。
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的遮阳帽,露出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身上是件深蓝色的、同样洗得发白的旧罩衫,袖口挽起,露出干瘦但结实的小臂。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拖拽声,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平和,看人时带着一种耐心的、能安抚浮躁的专注。此刻正从容地分拣废品,动作里有种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条理。
“卖废品?”她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语气平静。
“嗯。”乐乐喘着气,把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放下,激起一小片尘土。
老太太慢慢直起身,她走过来,接过去,在摊子前空地上蹲下,开始分拣。
塑料瓶,拧开盖子,踩扁,归到一边。易拉罐,单独放。玻璃瓶,小心地码齐。纸板,抚平皱褶,叠放整齐。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条斯理,但非常仔细,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一堆即将被送去粉碎压块的废品,而是什么需要耐心对待的东西。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额角的汗珠微微发亮。
“年轻人,刚搬来?”她一边拣,一边很自然地开口问道,没抬头。
乐乐靠在巷子冰凉的砖墙上,平复着呼吸:“……住一阵了。”
“工作啦?”
乐乐顿了下,喉结动了动:“……没,正找。”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在他汗湿的旧衬衫上、在他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声音依旧平淡:“不急。日子还长,慢慢找。”
不急。日子还长。
这六个字,平平常常,从这位陌生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乐乐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只是一种对时间本身朴素的确信。
她分拣完,拿过一个老旧的弹簧秤,一一称重,嘴里低声念叨着价钱,手指在摊开的小本子上划拉着简单的算式。“塑料瓶三斤二两,易拉罐一斤半,纸板八斤,玻璃瓶两斤……一共,”她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三十块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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