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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他从床上坐起来,缓了几秒钟。
直到看见床头柜上印着“省公安厅招待所”字样的白色搪瓷烟灰缸,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平江县自己家那间小卧室里了。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即便是在深秋的清晨,屋里也甚至有些燥热。
江源慢吞吞地起床,走到脸盆架前,用热水洗了把脸。
相较于在一线摸爬滚打、没日没夜蹲守破案的日子,指纹会战的第一天显得无比惬意。
没有半夜惊魂的电话铃声,没有李建军的大嗓门催促,也没有那些哭天抢地的受害者家属。
生活节奏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慢放键。
省厅的一号会议室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全省指纹会战”的主战场。
指纹会战,是前些年东平省公安厅领导外出考察学习时,从沿海发达省份借鉴而来的产物。
在这个刑侦技术尚未全面数字化的年代,积案的清理往往面临着巨大的阻力。
基层的技术力量薄弱,很多在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受限于当地刑警的眼界和技术水平,往往被束之高阁,成了所谓的“死档”。
不得不提的是,这种集中力量搞突击的指纹会战,确确实实是可以为积案打开一些突破口的。
这也是为什么省厅很乐意组织指纹会战的原因。
一方面,省厅每年握着的专项经费是很充足的,完全有能力承担起这就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甚至还能提供不菲的办案补助。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资源整合的最优解。
将全省各地市顶尖的痕检专家凑在一起,这就是全省最强的大脑和眼睛,集中力量办大事,效率远非单打独斗可比。
当然,被省厅点名抽调过来的痕检民警们,也是非常乐意的。
来哈城出差,算是公费旅游,包吃包住不说,每天除了比对指纹就没什么糟心事了。
不用在原单位跟着刑警队苦哈哈地出现场,风里来雨里去,没有来自上级限期破案的直接压力,更不用回去处理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还要遭老婆的埋怨赚不到钱。
在这里,只要你坐得住,哪怕一天只比对出一枚指纹,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江源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
对于各地市来的痕检,省厅专门给划出了一片区域供大伙工作,几乎能给配备的设备省厅几乎都准备了。
桌子上摆着两台不同倍率的显微镜,那是进口货,比平江县局的马蹄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让江源注意的是,每人的桌子上竟然都配有一台电脑。
这是省厅今年专门花重金引进的AFIS自动指纹比对系统。
虽然是早期版本,威力肯定无法和江源后世用过的那种秒级匹配的系统相比。
这时候的AFIS,更多的是起到一个初筛和存储的作用,特征点的标记还得靠人工,比对结果也需要专家肉眼复核。
但最起码表现出了省厅在建设现代化指纹库中的决心和态度。
江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也不太着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正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每一个参战人员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那是比中案件的数量。
此时此刻,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圆滚滚的“0”。
但在第一排,有一个名字后面的数字已经变了。
吴利标——1。
就在十分钟前,方老师的得力门生吴利标已经成功比对出了一起两年前的入室盗窃案的指纹。
当时,吴利标拿着档案袋走到前面的专家席,经过几位老专家的复核签字后,一名内勤女警走上台,擦掉了那个“0”,写上了一个刚劲有力的“1”。
这对于其他痕检的激励效果是很突出的。
毕竟大家都是零的时候,摆烂也就有了理由,这活儿难嘛,指纹模糊嘛,不好比嘛。
而一旦有人已经有所突破,而且还是在开场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大家也就不得不跟着卷起来了。
没人愿意在全省同行面前丢脸,更没人愿意在这次难得的露脸机会中当个混日子的。
周围翻动卷宗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大家喝水的频率变低了,上厕所的人也少了。
江源放下茶杯,目光从黑板上收回。
他并不想和谁比,但也不想浪费这难得的设备和资源。
他随手从桌边那堆高耸的档案堆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
江源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卷宗和指纹卡。
这是一起发生在南安县的凶杀案,时间是1996年夏天。
案情记录很简单:南安县城郊一处废弃砖窑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系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
当地警方在这个案子上没少下功夫,采集了所有与现场有关的人的指纹,包括发现尸体的村民、砖窑原本的工人,甚至连那时候在附近放羊的老汉都没放过。
厚厚的一沓指纹排除卡片,足有上百张。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现场提取到的那枚指纹。
江源拿起那张指纹衬纸的照片。
那是一枚血指纹,留在砖窑的一块半截红砖上。
但这枚指纹的质量极差。
或许是因为凶手手上的血迹过多导致纹线糊死,又或许是因为红砖表面粗糙不平,这枚指纹只留下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有效面积。
而且这四分之一,还主要集中在指纹的边缘区域,中心花纹和三角点这两个最关键的定位特征全部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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