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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殿。
踏入殿门的刹那,一股远比外界更加浓郁、更加苍凉、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静”与“威”,便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浊的感知。殿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呈圆形,穹顶高远,隐于幽暗之中,看不到顶。地面、墙壁、乃至那支撑穹顶的数十根粗大石柱,皆以同一种古朴的、泛着淡淡灰白色泽的奇异石材砌成,石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隐隐有细密的天然纹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地面。整个大殿地面,除了边缘一圈供人行走的狭窄过道,绝大部分区域,都被密密麻麻、繁复玄奥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阵纹所覆盖!那些阵纹并非简单的线条,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明灭不定的古老符文构成,彼此勾连嵌套,形成一幅庞大、深邃、充满道韵的立体阵图。阵图中央,一块直径约三丈、呈不规则圆形、通体晶莹剔透、散发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巨大玉石,如同阵眼般静静镶嵌在地面,光晕流转间,与周围的阵纹交相辉映,散发出一种直抵人心的奇异波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古老书卷的气息,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灵魂层面的悸动。
“问心路,分两段。”李墨阳长老肃立在殿门内侧,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段石阶,考验的是尔等在压力、疲惫、乃至外界环境影响下的基本心志与坚持。而这第二段,便在此殿之中。”
他抬手指向地面那浩瀚的阵图与中央玉石。
“此乃我玄幽宗祖师所设‘炼心问道大阵’。入阵者,将直面本心,照见己身。阵中自生幻境,引动尔等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遗憾、执念、乃至心魔。幻境因人而异,或悲或喜,或怖或欲,皆源自尔等自身。阵法之力,会将这些内心深处的‘尘埃’放大、具现,形成考验。”
他目光扫过通过第一关的十五人,包括陈浊兄妹,沉声道:“阵法开启后,尔等需踏入阵中,在中央‘问心玉’上盘坐,直至阵力自行消退。期间,需紧守本心,不为幻象所迷,不为心魔所动。能坚持一炷香(约半小时)心神不失、不离玉台者,方算过关,有资格进入下一项测试。若心神失守,沉沦幻境,或有走火入魔之兆,阵法自会将其排斥出阵,亦算失败,需即刻下山,不得再入玄幽宗。可都明白了?”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忐忑,有的跃跃欲试。那猎户汉子挠了挠头,嘀咕道:“听起来比爬石阶还玄乎……”
“现在,愿意入阵者,可自行上前,踏入阵图范围,走向中央问心玉。一次最多可入五人。阵法会自行运转。”李墨阳说完,便退到殿门旁,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不再多言。殿角,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香炉中,一柱细长的青色线香已被点燃,青烟袅袅。
短暂的沉默后,那猎户汉子第一个站出来,哈哈一笑:“怕个球!俺先来!”说罢,大步流星,径直走入那流光溢彩的阵图范围。他的脚步一踏入阵纹,周围的符文光芒似乎微微一亮,但并无其他异状。他顺利走到中央的问心玉上,盘膝坐下。
有人带头,又有四人陆续走出,踏入阵中,各自在问心玉边缘寻了位置坐下。五人坐定,殿内的空气似乎微微一滞。紧接着,地面那浩瀚的阵图,骤然亮起更加璀璨的光芒!无数符文如同被唤醒的星辰,加速流转、明灭,中央的问心玉更是光华大放,乳白色的光晕将盘坐的五人笼罩其中。
只见那五人身体同时微微一震,随即表情开始发生变化。有的眉头紧锁,面露痛苦;有的嘴角含笑,仿佛陷入美梦;有的身体微微颤抖,似在恐惧;更有一人,忽然手舞足蹈,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但很快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僵坐不动。他们显然已各自陷入了阵法引动的内心幻境之中。
陈浊没有立刻上前。他仔细观察着阵法的运转和那五人的状态,同时默默运转《观寿》秘术。在他视野中,那庞大的阵图不再仅仅是灵力的流动,更蕴含着一种直指神魂、拷问本源的“道韵”。这阵法,似乎能沟通某种冥冥中的规则,将入阵者内心最真实的“念”抽取、显化。危险,但也蕴含着锤炼心性的机缘。
“哥,我们要进去吗?”陈雨小声问道,看着玉台上那些表情变幻的同试者,小脸上有些不安。
“嗯,该我们了。”陈浊点点头,牵起妹妹的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都是源自你内心的幻象,是阵法对你的考验。紧守本心,默念《太阴凝华诀》中的宁心静神法诀,想象自身如月照寒潭,清澈明净,外物不侵。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哥。”
“嗯!我记住了,哥。”陈雨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两人一同迈步,踏入阵图范围。脚下的符文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踩在流动的光河上。他们穿过光华流转的阵纹,走到中央的问心玉上,在稍靠边的位置,并肩盘膝坐下。
就在他们坐定的刹那——
嗡!
一股宏大、深邃、仿佛能渗透灵魂每一个角落的奇异波动,自身下的问心玉、自周围的浩瀚阵图中轰然涌出,瞬间将二人彻底淹没!陈浊只觉眼前一花,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对身体的感知,都在刹那间被剥离、抽空!
无尽的黑暗,纯粹的、连自身存在都仿佛要消融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亮起,迅速扩大、蔓延,化为无数破碎、跳跃的画面,如同走马灯,又如同记忆的洪流,将他席卷——
第一幕:寒风凛冽的深山,一个穿着破烂麻衣、身材佝偻、面容模糊的樵夫,背着几乎压弯脊梁的沉重柴捆,在崎岖陡峭的山道上艰难攀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砍柴,换米,糊口。山洪冲垮了破屋,相依为命的老狗冻死在雪夜,最终,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日,衰老病弱的樵夫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屋外呼啸的北风,气息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与孤寂。无人知晓,无人祭奠。
第二幕:金戈铁马,旌旗猎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一位身披玄甲、手持染血长枪、面容刚毅威严的将军,于万军之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他受万民敬仰,得君王信重,封侯拜将,风光无限。然而,功高震主,谗言如刀。一道矫诏,一夜之间,从国之柱石沦为叛国逆贼。麾下将士被屠戮,亲族家眷被锁拿,他本人于逃亡路上,被最信任的副将背后一箭穿心,跌入万丈悬崖,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副将那冷漠讥诮的脸和京城方向冲天的火光。恨!不甘!
第三幕:简陋的寒舍,一盏如豆油灯。一个面容清癯、却因常年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的书生,伏在破旧的案几前,就着微弱灯光,苦读圣贤书。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四壁漏风。十年寒窗,屡试不第。盘缠用尽,遭人白眼,受尽欺凌。最终,在一个同样寒冷的雪夜,他蜷缩在城外破庙的角落,身上仅有一件单薄衣衫,怀中还紧紧抱着一本早已翻烂的《论语》,在饥寒与绝望中,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渐渐冰冷。怀才不遇,命比纸薄。
第四幕、第五幕、第六幕……富甲一方却众叛亲离的巨贾,孤独终老;技艺通天却遭人妒害的匠人,含恨而终;痴情一片却被无情抛弃的女子,投河自尽;救人无数却反被诬陷的医者,冤死狱中……
百世轮回!百种人生!百般痛苦!百样遗憾!
每一幕都如此真实,每一段情感都如此强烈地冲击着陈浊的心神!樵夫的麻木与孤独,将军的愤怒与不甘,书生的悲凉与绝望,巨贾的空虚,匠人的愤懑,女子的哀恸,医者的冤屈……无数的记忆,无数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试图将他同化,将他撕裂,让他迷失在这些“前世”的悲剧之中,忘记“今生”的“陈浊”!
剧烈的痛苦、悲伤、愤怒、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扎刺着他的神魂。即便以他历经生死、两世为人的坚韧心性,此刻也感到灵魂仿佛要被这无尽的轮回记忆撑爆、淹没!
“这就是……问心路?拷问本心,照见前尘?”陈浊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艰难地保持着最后一点清明,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象,是阵法引动他灵魂深处可能存在的、不知真假的“轮回印记”或“共情投影”,但那种切肤之痛、铭心之憾,却真实得可怕。
黑暗的虚空深处,一个宏大、淡漠、仿佛天道般无情无欲的声音,直接在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响起:
“你经历了百世轮回,尝遍了众生悲苦。那么,告诉我,你是谁?”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摇曳。
“你是那个砍柴糊口、孤独终老的樵夫?”
樵夫麻木疲惫的面容在眼前闪过。
“还是那个征战沙场、却功高震主、含冤而死的将军?”
将军跌落悬崖时那不甘的眼神浮现。
“或是那个寒窗苦读、却怀才不遇、冻毙风雪的书生?”
书生临死前紧抱《论语》的颤抖双手。
“亦或是那些富商、匠人、女子、医者……”
无数张痛苦、绝望、不甘的面孔交替闪现。
“又或者……”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你只是此世这个,名叫‘陈浊’的侥幸之人?”
陈浊“今生”的记忆碎片也浮现出来:青牛镇的贫寒,母亲的病故,妹妹的依赖,青云宗的挣扎,葬魂渊的生死,守墓一脉的传承,与合欢宗的厮杀……
无数的“我”在呐喊,在哭泣,在怒吼,在质问。强烈的认知冲突与身份错乱感,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撕碎。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是那百世轮回中无数悲剧的主角?还是这一世挣扎求存的陈浊?
那些轮回中的痛苦,是他的吗?那些遗憾,需要他来背负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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