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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归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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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她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她说。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鸡块、红烧肉、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林雨燕帮着端菜、摆碗筷,跟嫂子有说有笑的。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河生说不清的光。

吃饭的时候,大哥回来了。他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浑身是土。看见林雨燕,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河生的同学吧?坐,坐。”

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说:“来,吃,别客气。”

林雨燕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河生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大哥看了他一眼,说:“慢点吃,像什么样子。”

河生放慢了速度,脸有点红。林雨燕笑了,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大哥看了这一幕,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河生送林雨燕去镇上——她在镇上的旅馆订了房间。两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面发白。玉米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明天走吗?”河生问。

“嗯,明天下午的火车。”

“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黄河。”

“好。”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镇上。旅馆很小,就几间房,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河生送她到门口,说:“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回去。”她说,“路上小心。”

“没事,我走惯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旅馆,在门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

第二天上午,河生带林雨燕去了黄河边。

太阳很好,不太热。河滩上有风,凉凉的。林雨燕穿着那条白裙子,打着小花伞,走在河滩上,像一朵移动的花。

“这就是黄河?”她站在水边,看着河水。

“嗯。”

“比我想象的大。”

“这是下游,宽。上游窄。”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浑的。”她说。

“嗯。泥沙多。”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远方。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河面上慢慢地漂着。船上的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河生,”她说,“你说,黄河的水,要流多久才能流到海里?”

“不知道。大概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她想了想,“从这儿到海,一个多月。从河南到上海,也是一段路。”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慢慢向东流。

“你在上海,想家的时候,会不会来黄浦江边?”她问。

“会。”

“黄浦江跟黄河一样吗?”

“不一样。黄浦江是灰绿色的,黄河是浑黄的。黄浦江的水声很小,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边上都是高楼,黄河边上都是庄稼。”

“那你喜欢哪一个?”

河生想了想,说:“都喜欢。”

林雨燕笑了。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慢慢地,消失了。

“我有时候也想家,”她说,“在新乡的时候。想我妈,想我爸,想咱们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好啊,每天都能看见你。”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林雨燕。”他说。

“嗯?”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想啊。我一直想当老师。回洛阳,找个中学,教数学。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河生想了想。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想起方卫国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说:“我想造大船。”

“大船?”

“嗯。很大的船。能出海的那种。”

林雨燕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肯定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行。”她说,“你从河南考到上海,从农村走到城市,从黄河边走到黄浦江边。你走了这么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他想,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大船。也许他真的能走得更远。

两个人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林雨燕把伞撑开,遮住两个人。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河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陈河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会分开?”

“想过。”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走?”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路,不走不行。”

林雨燕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很细,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得走。你得去更远的地方。你不能留在这儿。你要是留在这儿,就不是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不管你去多远,我都在这儿等你。”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黄河的水,在胸口涌动,浑浊的,滚烫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她的手心里有汗,湿湿的。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

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走吧,”林雨燕站起来,“我该去坐车了。”

河生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走到坡顶上,林雨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好看。”她说,“以后我还会来的。”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往镇上走。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走路的人。

到了长途车站,车已经在等了。林雨燕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他。

“陈河生,”她说,“你回上海以后,给我写信。”

“好。”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好。”

“放假了,就回来。”

“好。”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然后她松开手,车开了。

车慢慢开走。林雨燕从车窗里伸出头,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车越开越远,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的温度。

他转身,往村里走。太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斜斜的。

河生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帮大哥干了不少活。玉米地里锄草,红薯地里翻秧,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他每天早上跟母亲一起起床。母亲五点就起来了,喂鸡、做饭、扫院子。他起来以后,先去挑水。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要到村口的井里挑。他挑着两只铁桶,走两趟,把水缸灌满。然后吃早饭,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睡一会儿,下午接着干。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跟母亲说话。

母亲问他上海的事。他讲学校,讲宿舍,讲图书馆,讲食堂。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食堂的饭贵不贵?”“上海的冬天冷不冷?”“你跟同学处得好不好?”他一一回答。母亲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问他:“河生,那个林雨燕,是不是你的对象?”

河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不是,就是同学。”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姑娘挺好的。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说,“我就是说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还小,学业要紧。等毕业了,工作了,再找也不晚。”

河生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站在黄河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这儿等你”。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承诺?是等待?还是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不管他在上海,在河南,在什么地方,这个人都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东西。铜铃、书签、照片、钢笔、日记本,都在。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林雨燕的黑白证件照,一寸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河生走之前,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他一个人去的。骑自行车,从孟津到新安,四十多里地,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很多地方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路两边的庄稼、村庄、树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新房子,多了很多小工厂,多了很多广告牌。路也宽了,很多地方铺了柏油,比以前好走多了。

到了石井镇,他下了车,推着走。镇上也变了。多了很多商店,多了很多饭馆,多了很多卖衣服的摊子。街上的人穿得也好看了,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他推着车走过镇上的那条主街,经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面馆还在,但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比以前亮堂了。

从镇上到小浪底村,还有十几里地。这条路他太熟了,从小走到大。但现在已经不是土路了,铺了石子,好走多了。路两边种了很多树,杨树、柳树、槐树,都长得很高了。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

村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像在做梦。村子还在那里——不对,村子不在了。房子没了,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路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水,黄黄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面上很平静,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一层细浪。水边立着一块碑,白色的,上面写着字。他走过去,看了看。碑上写着:小浪底水库移民旧址。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四年蓄水,淹没区涉及一镇三乡,移民两万余人。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两万余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他捧起一捧水,看了看。水是浑的,里面有泥沙,有细小的颗粒。他把水洒回去,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黄河滩上挖野菜,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拉船。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纳鞋底,想起大哥骑自行车送他上学,想起林雨燕在食堂门口等他。

这些事,都在这片水底下。

他站起来,沿着水边走了一会儿。水边有很多石头,是以前房子的地基。他认出了一些——那是德顺爷家的位置,那是他们家院子的位置,那是村口老槐树的位置。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一只水鸟,白色的,在水面上游着,不时把头伸进水里,捉鱼。鸟游得很慢,很悠闲,好像这里从来就是一片水,从来就没有过村子,没有过人,没有过那些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很光滑了,铜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他在水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水面,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在夕阳下闪着光,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这就是他的村子。这就是他的家。不管他走到哪儿,这个家都在这里,在水底下,在他心里。

八月下旬,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是母亲纳了一个月才纳好的。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那条土路。河生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玉米快熟了,棒子鼓鼓的,红缨子干了。红薯秧子绿油油的,爬了一地。花生也该收了,叶子黄了。

“哥,”河生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去车站。”

“送你到镇上。”大哥说。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疤,是在工地上划的。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

黄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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