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ba] biquba.vip 天才一秒记住!
“为黄河。”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方卫国送河生回宿舍。路上经过外滩,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河生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缓缓流过,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七年前,他背着蛇皮袋从火车上下来,满嘴河南话,连地铁票都不会买。现在,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能看懂英文文献,能用计算机做仿真计算。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对黄河的感情,比如对造船的执念。
“河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考上大学,现在会在哪儿?”方卫国问。
“可能跟大哥一样,在工地上打工。”河生说,“也可能去南方打工,进厂,或者跑运输。”
“那你后悔来上海吗?”
河生摇摇头:“不后悔。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没出来,日子会不会更简单一些。”
方卫国笑了:“简单有简单的好,复杂有复杂的好。咱们这代人,注定过不了简单的日子。”
河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1990年到2001年,中国变了太多——市场经济、国企改革、加入WTO、申奥成功……每一个变化都像一股浪潮,把人往不同的方向推。他选择了造船,方卫国选择了做记者,林雨燕选择了当老师,大哥选择了留在土地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同的选择,通向不同的人生。
“对了,雨燕最近怎么样?”方卫国问。
“还行,她忙着考研。”
“你们……还好吧?”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还好,就是见面的机会太少。”
从1996年确定关系到现在,五年了,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数时候,联系靠书信和电话。河生给她写信,开头总是“雨燕,见字如面”,结尾总是“等我回去”。她回信,开头总是“河生,我也想你”,结尾总是“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母亲说过,林雨燕也说过。河生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被这三个字托着的。
三
十二月,北京已经入冬,上海也开始冷了。
河生的办公室朝北,没有暖气,他穿着棉袄办公,手指冻得僵硬,敲键盘的时候经常打错字。但他顾不上这些——航母舰岛的设计方案进入了关键阶段,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舰岛是航母的“大脑”,集成了航海、航空、通信、雷达等几十个系统。它的位置、大小、形状,直接影响飞行甲板的作业效率和舰艇的隐身性能。苏联人的设计是把舰岛放在右舷前部,体积很大,里面塞满了各种设备和舱室。但这种设计的缺点是占用了太多甲板空间,而且雷达反射面积大,容易被探测。
“我们要做的是优化。”项目组组长林上校在会上说,“在不牺牲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缩小舰岛体积,优化外形设计,降低雷达信号特征。”
林上校全名林建国,海军装备部上校,是项目组的实际负责人。他是福建人,个子不高,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但思路清晰,做事雷厉风行。河生后来才知道,林上校是1980年代的海军军官,曾在驱逐舰上服役,后来调到装备部,一直负责舰船设计工作。
“河生,你负责舰岛总体布局设计。”林上校分配任务,“给你两周时间,拿出初步方案。”
“是。”河生站起来接任务,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承担航母设计的关键任务。舰岛涉及的专业太多——结构、动力、电气、通信、武器……每一个系统都有自己的要求,有时候这些要求是互相矛盾的。比如,通信系统需要天线尽量高,以扩大通信距离,但天线高了会增加雷达反射面积;动力系统需要烟囱尽量大,以保证锅炉充分燃烧,但烟囱大了会占用甲板空间。如何在这些矛盾中找到最优解,考验的是一个工程师的综合能力。
河生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他把舰岛分解成十几个子系统,一个一个地研究,一个一个地优化。白天在办公室画图、计算,晚上回宿舍看资料、做笔记。周末也不休息,骑着自行车去图书馆查文献,去宝钢请教材料专家,去船厂看实际建造过程。
有一次,他在资料室翻到一本1980年代的苏联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基辅”级航母舰岛设计的文章,虽然已经很旧了,但里面的设计思路对他很有启发。他把那篇文章复印下来,用红笔划出重点,反复读了好几遍。
“你疯了?”同事孙大勇看到他的工作状态,吓了一跳,“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吧。”河生说。
“你不要命了?搞设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悠着点。”
河生知道孙大勇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舰岛设计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经常在画图的时候忘记吃饭,在计算的时候忘记睡觉,有一次甚至忘了去食堂打饭,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来。
十二月中旬,河生完成了舰岛总体布局的第一版方案。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绘制图纸,每一个尺寸都反复核对,每一条线都画得工工整整。方案交上去后,林上校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河生忐忑地问。
“总体思路是对的,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林上校指着图纸上的烟囱位置,“这里,离舰载机的调运区太近,高温废气会影响甲板作业。把烟囱往后移三米,同时优化排烟道的走向。”
河生仔细看了看,发现林上校说得对。他太注重缩小舰岛体积了,忽略了烟囱和甲板作业区的距离。
“还有一个问题,”林上校继续说,“你的雷达隐身设计,思路是对的,但细节不够。你看看这里,天线和舰体之间的过渡太生硬,会形成角反射器效应。改成平滑过渡,或者用吸波材料填充缝隙。”
河生点点头,把这些问题记在本子上。
回去改方案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工程细节的理解还有很多不足。在学校里,他学的是理论和计算,追求的是数学上的精确和逻辑上的完美。但真正的工程设计,不仅要考虑理论,还要考虑制造、安装、维护、使用……每一个环节都有现实的约束,有时候不得不牺牲一些理论上的最优,来换取工程上的可行。
“这就是理论和实践的区别。”孙大勇跟他说,“你搞过筛砂石,应该知道,筛子眼儿太细了,砂石下不去;太粗了,筛出来的东西不干净。工程设计也是这样,得找到那个合适的度。”
河生想起小时候在黄河滩筛砂石的情景。那时候他每天要筛几十筐砂石,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筛砂石是个技术活,手腕的力度、筛子的角度、摇晃的频率,都得恰到好处。太快了,砂石飞出去;太慢了,效率太低。这些道理,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了,但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它们和工程设计之间的相通之处。
两周后,河生提交了修改后的方案。这次,林上校看后点了头:“不错,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走出办公室时,河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他。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𝓲🅠u🅑A.v𝓲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