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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风又紧了一阵,烛火晃了两下,影子在墙上乱跳。
陈尧的下巴也开始透明了,嘴唇的轮廓在光线中变的若有若无,只有一双眼睛还挂在那张正在消散的脸上,看着嬴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嬴政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是安心。
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在最后一刻看着自己保护的对象时,心里头那块石头落地之后的平静。
陈尧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没有声音传出来,但嬴政看懂了那个口型。
三个字。
活下去。
嬴政的手仍然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
丞相行帐内。
李斯在案前坐了一整天,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绢帛。
绢帛很旧,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深深的嵌在布料里,是被反复折叠翻看过无数次的痕迹。
这是他三十年前写谏逐客书时的初稿。
从荀卿的兰陵学宫出来之后,他一路西行入秦,在咸阳住了三年才等到一个上书的机会。
那三年里,他没有官职,没有俸禄。
租住在咸阳东市一个木匠铺的阁楼上,白天去客卿府排队递帖子,晚上就着油灯写文章。
这篇文章他写了七遍,前六遍全部撕掉了,不是写的不好,是写的不够狠。
第七遍,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话都说到了尽头。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李斯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指腹摩挲着三十年前的墨痕。
嬴政今天白天提到了这件事。
说留下他,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
李斯活了五十多年,被夸过无数次,六国的使臣夸他文章写的好,朝堂上的同僚夸他政务干练。
就连赵高见了他都要堆着笑叫一声丞相。
但从来没有一句夸奖让他像今天这样,坐在案前整夜翻来覆去的想。
最对的几件事之一。
几件事。
之一。
嬴政这辈子做对的事太多了。
灭六国,统天下,每一件都是前无古人的伟业。
而留下他李斯,在嬴政心里排的进那个行列。
李斯把绢帛重新折好压在枕下,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
夜色沉沉。
正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从第一夜到现在,那盏灯始终没有灭过。
李斯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写着陛下尚明四个字的绢帛。
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陛下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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