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ba] biquba.vip 天才一秒记住!
第102章悔教封侯,夏寅出马
且说平原郡守夏政民,自正堂定下计策后,未曾有片刻耽搁。
他命人备了郡守府的车架,带上心腹师爷柳元,备妥了库房中几支上了年份的灵芝玉髓作为敲门砖,直奔马坡城东而去。
平原郡此时正遭黄风鼠灾肆虐,城外飞沙走石,城内百姓亦是人心惶惶,沿途街道商铺多半闭门闭户,行人行色匆匆,皆在搬运沙袋加固门庭,以防妖鼠打洞入室。
然而,待夏政民的车架驶入马坡地界,周遭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此处乃是平原郡马坡城地头蛇史家的祖宅所在。
马坡街面上不仅没有丝毫灾象,史家那高大的朱漆门楼前,反而车水马龙,进出的马车装载着一车车用符籙封存的米粮与药材。
大乾仙朝之中,但凡祖上阔过丶出过高阶仙官的家族,手中多半握有先人遗留的底蕴0
这史家便是如此。据云州物志记载,史家祖上那位清风道人,不仅留下了定风珠那等法宝,更在这马坡地底,开辟出了一处独立于现世的微型秘境。
若是逢着太平岁月,这秘境不过是史家核心子弟闭关静修之所;
一旦遇上这等妖祸大灾,史家只需启动祖传阵法,便能将城外那几百亩命脉良田与核心药园的地脉,连同本族嫡系族人,尽数切入秘境之中躲避。
任凭外界黄风肆虐丶鼠群啃食,那秘境之内依旧是四季如春。
昔年平原郡逢灾时,甚至有逃荒的凡人误打误撞跌入史家秘境边缘,出来后逢人便说遇见了桃花源一般的世外洞天。
正因有此等退路,史家上下对于平原郡的存亡,自是高高挂起,全无忧色。
夏政民的车架在史家门庭前停稳。
他整了整官服,在柳元的陪同下,行至那两尊丈许高的石狮子前。
史家的门房生得一双利眼,平日里专司迎来送往丶识人断事。
他远远瞧见那挂着平原郡守印记的马车,便早早迎下台阶,满脸堆笑地打着千儿:「哎呦,是什么风把郡守大人吹到咱这马坡来了。大人快请上座,小的这就给您看茶。」
夏政民微微颔首,端着一郡主官的架子,语气平和道:「本官今日前来,是有要务欲求见你家老太爷,烦请通报一声。」
柳元适时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灵芝玉髓礼盒递了过去。
门房双手接过礼盒,恭敬应道:「大人稍歇,小的这就去内堂通禀族主。」说罢,转身小跑着进了朱红大门。
夏政民负手立于门阶之下,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秋风卷着城墙外透进来的几缕黄沙,打在官服下摆上,夏政民面色平沉,并未催促。
良久之后,那门房方才慢吞吞地从大门内走出。
此时,他脸上那股谄媚的笑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捏着分寸的客套与疏离。
他将那原封不动的礼盒双手递还给柳元,对着夏政民拱了拱手,低头道:「郡守大人,实在是不巧。小的去内堂问过了,我家族主这几日忽有所感,正在秘境中闭死关,其他族老今日也不在府中,去了城外别院巡视。家中无人主事,不便迎客。大人请回吧。」
夏政民看着那退回来的礼盒,眉头微微一皱。
他身为正五品人官,亲自登门拜会一个地方家族,对方却连门都不让进,这已是极大的难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你再去通报一声。本官此来,不为私务,乃是为了借你家定风珠仿品,去平息城外那黄风鼠灾。此事关乎平原郡百万黎民的生死————」
未等夏政民将话说完,那门房便直起身来,硬邦邦地打断道:「大人见谅,小的只是个看门的奴才,主子不在,小的断不敢私自放外人入府。大人若有公干,还是改日再来吧。
「」
说罢,竟是半转过身子,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夏政民无奈至极,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夏政民又拉下脸面,接连换了便服,三次登门史家,甚至托了城中与史家沾亲带故的商贾从中说和。
但结果毫无二致,尽皆吃了闭门羹。
莫说是借出那定风珠的仿品,史家现任的那位家主,连见都不曾见夏政民一面。
夏政民在郡守府的后堂内,与柳元来回踱步,心绪繁杂。
对于史家这等做派,夏政民在官场沉浮多年,其实洞若观火。
大乾地方之上,这等豪强势力并非孤例,而是如野草般随处可见。
若是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亦或是家族内尚有子弟在朝中为官的门第,遇到这等波及全郡的灾祸,哪怕是为了保全官场上的颜面丶为了家族后辈的考绩前途,拼死也会散尽家财与大灾斗争一番。
这叫顾忌礼义廉耻,也叫积攒天道功德。
唯独史家这种青黄不接丶人才断层的家族,是个例外。
史家如今全靠后院里几位致仕退下来的老修士坐镇撑着。
这些老修士,寿元将尽,大限已在眼前。他们自身已然断绝了晋升的希望,一身法力修为,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对于他们而言,什么礼义廉耻丶什么大乾律例丶什么《仙官志》对道心品行的审查,早就不在乎了。
他们临死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历年积攒下来的功德与资源,毫无保留地留给家族后辈,用以护持宗族不灭。
那定风珠仿品乃是史家秘不示人的底牌,借给郡守平乱,万一在斗法中受损或是遗失,谁来赔偿?
既然天道雷罚不会因为他们闭门不出就瞬间劈下剥夺修为,那他们便什么都不顾忌,只管躲在秘境中做缩头乌龟。
「求人不如求己。史家这等朽木,指望不上了。」
夏政民停下脚步,目光看向窗外灰黄色的天空。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断:「柳元,传令郡司马,集结城内所有战力。明日一早,随本官出城。既然借不来定风珠破那罡风,本官便以身作饵,硬撼那大妖。无论如何,总不能缩在这城墙里,眼睁睁看着平原郡的粮食被啃食乾净。」
他语气低沉,却透着一股决绝:「毕竟,那些黄风鼠啃完了庄稼和树皮,接下来要吃的————就是人了。」
视线转回京州。
暮色笼罩下的国公府,依旧是一派钟鸣鼎食的宁静。
夏寅从族学散学归来,独自走在通往二房偏院的青石小径上。
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手头的帐目。
此次云雾山之行,交割了那十株紫背云息草,得了两万块下品灵石的酬劳。
加上他在甲等静室闭关前,在水神大伯与灵茶工坊各处积攒下来的月例与结余,林林总总算下来,他此刻储物戒指中,累积获取的灵石数目已突破了六万之数。
「六万余枚,距离开启那天道宝库所要求的十万八千灵石门槛,还差了四万多的缺口。」
夏寅在心中计算。
随着丹田灵气跨入「一细流」的境界,他对自身实力的定位与规划,也有了截然不同的视角。
他脑海中浮现出仙闱大考时,在那归元秘境中亲眼目睹的战斗画面。
秦厉等京州排名前乾的变态天骄,不仅拥有「湖海」级别的庞大灵力储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皆有一套完美闭环的攻防法术体系。
而在构成那体系的基础与初阶法术之中,无一例外,皆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杀手鐧。
「大乾百州,卧虎藏龙。若是我手里的底牌,仅仅只有一门《控火术》达到了超限化作本源,那我在战力上,充其量也就是与秦厉等人持平,顶多算是个同阶的寻常天骄。」
夏寅眼帘微垂,步伐稳健地向前迈着。
「但我此番定下的目标,并非仅仅是考入道院,也不是只做个京州前十。我要在下一次仙闱大考重开之日,去搏一搏那大乾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
「既然要搏状元,那就不能只是持平,必须做到全方位的碾压。」
夏寅理智地推演着战术面板:「要做到碾压,我就必须将我这套尚未完全成型的攻防体系,全部推向极致。」
「主攻伐的《落雷术》,主防御的《厚土术》与《控木术》,这三门法术,必须尽皆堆至超限境界。除此之外,丹田的规模,也必须从一细流,继续往上扩充至湖海级别,方能支撑起全超限法术的无缝衔接丶流畅施展。」
规划虽好,但现实的资源缺口却不容乐观。
土丶木二法皆是初阶法术,只要砸下十几万下品灵石,在甲等静室的聚灵阵辅助下,夏寅有把握在数月内将它们推至超限。
但那《落雷术》却是个无底洞。
雷法本就狂暴,每次施展的灵气消耗堪称恐怖。
要想让雷法熟练度达到超限的质变,单靠灵石堆砌,所需耗费的财力与时间,将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
想到此处,夏寅不禁摇了摇头。
思绪流转间,他又想起了白日在云雾山石海中,遇到的那位神秘的清风道人。
「那老道随手给出的一杯域外灵茶,便省却了我数月的苦修,强行将丹田拓宽至一细流。这等不受天道监察的神物,确实是我破局的最大机缘。」
夏寅脑海中回荡着老道离去前的承诺—「送你的东西,定是一次比一次好。」
虽然不知那老道索要故事的背后藏着何等深意,但对于下个月下旬三日的石海之约,夏寅的心底,难得地升起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入夜,二房偏院的暖阁内,亮起了温润的烛光。
夏寅与生母林姨娘丶长姐夏秋分围坐于八仙桌前,吃着平淡却精细的晚膳。
没有外人在场,席间的气氛透着国公府内宅难得的温情。
用过膳,丫鬟紫鹃奉上漱口茶水撤去残席。
夏秋分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拿出了一卷翻得起毛边的《聚灵诀》,向夏寅请教起经脉运转的疑难之处。
夏秋分年纪虽大,错过了在族学蒙学经义,但她的肉身经脉已然完全成熟定型,能够承受灵气的初步冲刷。
前些时日,她依着夏寅的规划,在丙等族学中死磕文史经义,如今经过经脉测试,获准开始修习这聚灵境的引气入体之法《聚灵诀》。
夏寅将手搭在长姐的手腕脉门上,探入一缕微弱且温和的灵力,沿着她的十二正经游走了一圈,指点着灵气在几处闭塞穴位处的冲关技巧。
探查至识海泥丸宫时,夏寅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夏秋分的识海空间虽未经过任何神识法门的拓宽,其先天规模,竟是寻常未入道凡人的一倍之多。
「姐,你这神识底子倒是颇为厚实,天生识海便比常人宽阔一倍。日后若是修习工科四艺中的符籙或阵法,在微操刻画上,会比旁人省力许多。」
夏寅收回手,平铺直叙地点出了探查结果。
夏秋分听罢,原本因为修习进度缓慢而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
她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笑着向夏寅打趣道:「真的?那照你这么说,你姐姐我也能算得上是这夏家的一介天才了?」
夏寅自然知晓,在天才多如牛毛丶怪物横行的大乾修仙界,区区一倍的先天识海优势,不过是沧海一粟,连那些紫命丶红命天骄的门槛都够不着,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在底层修仙者中稍微好用些的小优势。
但他并没有用残酷的修仙界法则去打破长姐刚刚升起的希望。
他看着夏秋分那带着几分期冀的笑颜,嘴角也跟着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说道:「自然算是天才。只要勤加吐纳,稳扎稳打,将来考个不入流的人官编制,护得自己一生周全,当是不在话下的。」
一家人正说着体己话,外间院门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扣门声。
门帘打起,走进来一个穿着葱绿缎子比甲丶头挽双髻的俏丽丫鬟。
此人正是长房大少奶奶赵元凤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小红。
小红行事利索,很受重视和喜爱。
她进屋后先是给林姨娘福了福身,又给夏秋分见礼,最后才转向夏寅,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大房下人的体面与熟稔:「给寅三爷请安了。这么晚来叨扰姨奶奶和三爷,实在是大奶奶那边差遣得急。」
林姨娘让人给小红赐了座,温和问道:「可是大房那边有什么紧要的事?」
小红并未落座,只半侧着身子立在桌旁,回话道:「姨奶奶有所不知。今儿下晌刚接到的飞符传书,说是咱们府上的琏玉大少爷,已经从道院动身,过两日便要回府了。」
「老太君听了信儿,欢喜得紧,传下话来,说是大少爷如今已入道院,是咱们夏家的门面,这次回府,必定要大办特办接风洗尘。凡是那日上门道贺的本宗族人与宾客,皆有重赏。」
小红顿了顿,目光看向夏寅,继续用那种透着亲近的市井口吻传话道:「老太君开了口,这府里的上下调度丶采买摆宴,就全压在咱们大奶奶一个人肩上了。这两日大奶奶忙得脚不沾地,手底下那些粗使婆子和小厮又多是些笨手笨脚的。」
「大奶奶让我过来问问,寅三爷这两日族学里若是课业不紧,可否有空闲去她那前院走动走动?大奶奶手里捏着不少布置宴席的活计,正愁寻不到妥当的人去办呢。」
夏寅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大乾仙朝规矩森严,严禁私下授受灵石。
像夏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公府,内宅中馈运转也是一套极为成熟的系统。
遇到各种喜事节日摆宴,府内需要修缮阵法丶催熟观赏灵植丶亦或是施法除尘,这些繁杂的琐事,主事之人都会通过《仙官志》,发布成合法合规的仙司灵契。
这不仅是为了办事,更是主脉长房变相向那些庶出子弟或旁支族人,发放灵石补贴的一条合法途径。
前几个月夏寅手中拮据至极时,凤嫂嫂赵元凤便曾借着镜月湖君凯旋的由头,给了他一个施展《行云术》遮挡烈日的活计,让他在仙司灵契中合法赚取了几块下品灵石,解了燃眉之急。
夏寅看着立在跟前等回话的小红,略一思索,点头应承道:「大嫂嫂既开了口,小红姑娘便回去复命吧。我明日下了族学,便去前院看上一看。」
小红得了准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道谢后,便告辞出了偏院。
待小红走后,夏寅端起早已放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着另一笔帐。
他现在缺的是去开启天道宝库的十万八千灵石,还要供养土木雷三法超限,那是一个恐怖数字。
凤嫂嫂手里漏出来的这些摆宴琐事,顶天了也就是几块丶几十块灵石的除尘丶行云小契约。
这点杯水车薪的进项,对他如今的境界与目标而言,已毫无实质性的帮助。
他明日去前院走这一遭,纯粹是为了承凤嫂嫂昔年在他微末之时照拂的那份情谊。
「明日去看看便是。若是凤嫂嫂手底下确实忙乱,缺个妥帖的人调度法术,我便出手帮上一把,权当还了往日的人情。若是前院人手充足,那些小活计抢着有人干,那我也不必在此分心,寒暄两句便回静室继续肝我的熟练度去。」
夏寅心如止水,将这内宅的琐事在心中轻巧地分门别类,妥善安放。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以京州为首善之地,气象万千,灵脉纵横。
京州城东,占地广阔的景家族学内,此时正值季末大考。
这景家族学不似平原郡那般简陋,其演武广场皆由百年青钢岩铺就,四周矗立着一根根铭刻着聚灵与防御阵纹的汉白玉石柱。
广场上首,筑有一座悬空的白玉观礼台,景家数位实权族老正端坐其上,俯瞰着下方的后辈考绩。
考绩场正中,立着一块两人高的试灵碑。
这试灵碑乃是以北海深处寒石炼制,专门用来测验族中子弟施展法术的灵力纯度与威能刻度,乃是景家修士炼制,夏氏其实也有,不过此物作用极其有限,夏氏不怎么用。
此时,一道高挑的身影正立于试灵碑前。
那是景家嫡系长女,景怡。
她身量较同龄女子要高出半头,身段丰满匀称,全无寻常世家千金那等弱柳扶风之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束袖的青色劲装,一头乌黑长发未作繁复珠翠点缀,只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挽成一个干练的马尾。相貌端丽,眉宇之间不施粉黛,却天生透着一股英气与坚毅,站在场中,如同一柄敛去锋芒的青霜剑。
景怡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试灵碑。
她未见繁复的结印动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丹田内灵力运转,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一涌而出。
《生火术》的法理在她识海中瞬间成型。
呼—
没有念诵口诀的停顿,一团西瓜大小的赤红色火焰,自她指尖凭空生出,随风暴涨。
这并非普通的火焰。
景怡施展的这门《生火术》,已然打破了法术圆满的桎梏,踏入了超限的境界。
虽然基础的《生火术》即便超限,也无法像《控火术》那般发生质变丶化作能够消融虚空的无色本源灵火,但这团赤红火焰的威能,已被推到了凡火的极致。
火焰周遭的空气受高温炙烤,泛起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热浪逼人。
火球如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尾焰,重重轰击在试灵碑上。
「嗡」
试灵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寒石表面浮现出厚重的防御光幕,与那超限火焰激烈对冲。
几息之后,火焰散去,试灵碑底部的刻度光柱犹如离弦之箭,瞬间拔高,越过了代表「圆满」的青色刻度,稳稳停在了代表「超限」的紫色刻线之上。
广场四周,一时间鸦雀无声。
站在外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皆是敛容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眼中透着实打实的敬畏。
周遭那些待考的景家同窗,更是面露惊容,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超限级别的生火术————这可是实打实的境界壁垒啊。」
「这等修行进度,着实有些厉害。半年前,她还因那怪病导致灵力倒退,修为连白运子弟都不如。如今紫运天资一旦恢复,竟能在短短时日内将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等底蕴悟性,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同窗们的议论声中,少了从前的冷嘲热讽,多是艳羡与叹服。
修仙界向来讲究达者为先,实力便是一切尊严的基石。
白玉观礼台之上,几位景家族老看着试灵碑上的紫色刻度,皆是面带笑意,不住地抚须点头,对景怡展现出的实力颇为满意。
表面上风平浪静,几位族老却已在暗中用神念构建起了一层屏蔽外界的交流网。
「好苗子,当真是棵好苗子。」
坐在居中主位的一位白发族老神念传音道:「这丫头不光恢复了紫色甲等的气运,观其修行根骨与道心坚韧程度,怕是还背负着某种隐性仙命。」
「依着她如今厚积薄发的势头,再在道院里打磨几年,指不定真能在仙闱大考中,去竞争一番咱们京州丶乃至大乾的登龙状元之位。」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族老皆是神念附和。
其中有两位族老,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当年景怡怪病缠身丶沦为废柴之时,族中不少人主张断绝资源丶冷眼旁观,唯有这两位族老未曾落井下石,反而暗中动用自身人脉,为她寻觅诸多温养经脉的灵药。
在大乾仙朝的《仙官志》体系下,投资这等身带紫运与仙命的天骄,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日后景怡若真能高中状元丶入朝为仙官,天道论功行赏,他们这些昔日的护道者,皆能享受到天道直接分润的庞大功德。
有了功德,便能兑换延寿丹药与破境机缘。
这对他们这些寿元过半的族老而言,着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丫头的天赋自然是没得挑,只是————」
一位面容枯瘦的族老传音,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忧虑:「这丫头的心思,似乎放错地方了。她一门心思多扑在那夏氏一族的庶子夏寅身上。我看这门由她父亲当年定下的婚约,着实是有些难评。为了她日后的大道前程,要不,还是寻个由头算了?」
这话一出,神念交流网中静默了片刻。
随即,主位上的白发族老神念一沉,断然反驳道:「糊涂!你我在这台上说这等话都没用。这是景怡的父亲,与那夏家二房当家人夏政民当年定下的婚事。白纸黑字,天地为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便开口解除?」
枯瘦族老尤有不甘:「可是夏家如今的处境,实在堪忧。那夏政民如今在云州平原郡做郡守,正逢黄风鼠灾肆虐。咱们京州的邸报上写得明白,云州北面还有白莲教邪修起势。他一个正五品人官,孤立无援,若是一个处理不当,丢了郡城,少不得被罢官革爵。」
他顿了顿,将夏家更深层的隐患也抖搂了出来:「不仅是地方上。夏家那位正一品天官丶镜月湖君,如今镇守北海,也是波谲云诡,四下里大妖频出,疲于应付。」
「更致命的是,夏家那两位仙官老祖宗,早已迷失在古四洲纪的遗迹之中,生死不知。那古四洲的隐秘,任谁都不敢轻触。夏家如今内无靠山,外有强敌,算是被架在火上烤,正处于最低谷。」
白发族老听完,面色不变,只冷冷传音定下基调:「正因夏家此时处于低谷,方万万不可断绝婚约。」
他自光扫过其余几位族老,声音中透着世家大族立足于世的底线与谋算:「咱们景家能在京州立足,靠的不仅是实力,还有这块不倒的脸面。你们且记着,宁可在夏家巅峰鼎盛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去退婚,也绝不能在人家遇到难处丶跌落低谷之时去落井下石。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景家不做。」
「不仅不能退婚,必要之时,咱们景家还得调拨资源,暗中出手相助镜月湖君和云州夏政民一把,以全两家世代交好之谊。」
几位族老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不再提退婚之事。
不过,话题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落回到了景怡与夏寅这小辈的情感纠葛上。
在座的族老,皆是活了无数岁月的人精,自然看重景怡这个好苗子。
他们全指望着景怡能一心修道,心无旁骛地考取大乾人官编制,一步步往上爬,未来证道成仙,位列天庭仙官。
但在大乾仙朝严苛的修行与考绩体系下,男女成家的影响,截然不同。
按照吏部与《仙官志》的考评标准,男子若是想要在官场上进步,除了自身的政绩与功德,家庭权重也是一项重要的考绩占比。
若是后宅安宁丶夫妻和睦丶子弟有教养,那便是履历上的加分项;
但对女子而言,境况却大不相同。大乾女修若是任职官员,一般极少选择早早成家。
一旦为人妇,后宅中馈丶生儿育女丶夫家宗族等无数琐事便会如蛛网般缠身,极大地消耗修行与处理政务的精力,实打实地影响修仙进境。
「你们瞧瞧那丫头,」
枯瘦族老叹息一声,开始举例证明景怡受情爱所困的迹象,「这段时日,除了来族学听讲,她几乎是闭门不出。即便是在学堂之上听教谕讲授三教经义之时,也时常看着窗外愣神,嘴角还带着些莫名的笑意。」
「依老夫看,她必定是借着《仙官志》搭建的道友频道」,成日里与那夏寅远距离传音交流。这等心猿意马,确确实实影响了她修行。」
其余族老深以为然,皆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旁敲侧击,让景怡收收心。
然而,这些高高在上的族老们,凭藉固有常识得出的推论,实则是个彻底的误会。
景怡确有心事,也确实时常愣神,但她从未在《仙官志》的道友频道中加过夏寅为道友,更遑论在学堂上与他传音私语。
每当她愣神之时,她的心念其实皆沉入了手指上佩戴的那枚古朴储物戒指之中,是在与戒指里那位沉睡多年丶导致她灵力倒退的元凶一宫装女子残魂,进行神魂层面的交流与拉扯。
只是这些是族老们不知道的。
族考仍在继续。
景怡测试完法术威能,面色平静地走下场去,被引至观礼台一侧的玉阶旁站定,看着其他景家学生依次上前进行考绩。
就在这时,场外远远地跑来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
那丫鬟不敢靠近阵法核心区域,只在百步开外的回廊边,垫着脚尖,朝着景怡的方向连连招手,手中还高高举着一封盖有大乾驿馆火漆印记的信函。
景怡眼角余光扫见那信封上的独有标识,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不顾及此刻自己正身处严肃的考绩观礼位上,更不在乎周遭同窗与台上族老们错愕的眼神。
她转身提步,身形带起一阵轻风,快步走出了演武广场,朝着那丫鬟迎了过去。
玉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罢,罢。」
枯瘦族老摇了摇头,胡子一翘一翘地传音道:「观那丫头急不可耐的模样,估摸着就是夏家那叫夏寅的小子,又寄了什么哄骗女儿家的书信物件过来了。着实可恶啊。」
景怡接过信件,未在路上拆阅,而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独居的幽静闺房。
屏退了丫鬟,关紧房门,她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
手指灵力微吐,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那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
看完夏寅那封半文言文的回信,景怡那素来坚毅的眉宇间,如同春风化雪,泛起了一抹柔和之意。
她从笔洗中汲水研墨,提笔铺纸,开始给夏寅回信。
她的字迹娟秀中带着笔锋。
信中,她首先端庄地祝贺夏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获取了去京州道院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并对其大考未中并未气馁的道心表示钦佩。
她写道:「见兄志在天高,欲搏大乾一百零八州之登龙状元,怡心中甚慰。以兄之底蕴毅力,假以时日,状元之位定如探囊取物。
怡虽天资初复,然闭门造车终非大道。今年年底,京州道院若开仙闱大考,怡亦决意入秘境一试锋芒。虽自知时日尚短,今年多半落榜,然权当为明年大考积攒阅历。怡不才,不敢望大乾状元之项背,然这京州一地的状元魁首,怡定当全力搏之。
愿你我二人皆能恪守本心,破除万难。待来日高中之时,你我京州道院最高处相见。」
笔行至信件末尾,要写落款称谓时。
景怡手腕微顿,原本平淡的神色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晕。
她咬了下唇,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赧,落下了「寅哥儿钧启,妹怡顿首」几个字。
信刚写完,还没来得及吹乾墨迹,书案前方的虚空中,一股灵气波动骤然泛起。
一道虚幻的影子渐渐凝实,化作一位身着远古样式宫装的女子。
这女子容貌极美,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与孤冷,正是戒指中的那道残魂。
宫装女子低头扫了一眼书案上的信笺,眉头微蹙,声音如同万载寒冰般在大殿内响起:「你果真确定,要去考那什么劳什子的大乾道院?」
她没有等景怡回答,便自顾自地发出了一声冷笑,言辞中满是批判与不屑:「你们这方天地,早已大变了模样。这所谓的大乾仙朝,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科考公允丶天道公正,实则不过是画地为牢。
天下修士,皆被困在这体制的樊笼之中,一切生杀予夺丶灵石资源,皆受悬在九天之上的那件仙器管辖。
这里缺失了修仙者本该有的逍遥与自由,天地灵气更是被垄断得贫瘠至极,处处皆是限制境界的枷锁。
𝔹𝓲 🅠u 𝔹𝐴.v 𝓲 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