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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镇江的梅雨季就是这样,雨不大,但没完没了,像老太太的唠叨,絮絮叨叨,没个完。楼明之站在殡仪馆的走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殡仪馆不让抽烟,他知道,但他习惯了手里夹着点什么。以前夹笔,现在夹烟,都不点。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像鬼眨眼。远处传来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楼明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在等谢依兰。
今天凌晨三点,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声音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楼明之?沈国良死了。”
沈国良。
这个名字,楼明之找了三个月。
沈国良是当年“青霜门覆灭案”的知情人之一。楼明之的恩师周远山,二十年前就是因为查这个案子,被人陷害,背上贪污受贿的罪名,最后死在看守所里。楼明之被革职之后,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一堆泛黄的卷宗里找到了沈国良的名字。当年的笔录上,沈国良是证人,但他只留下了名字和年龄,没有住址,没有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
楼明之查了三个月,查到了沈国良的住址——镇江郊区一个快要拆迁的老小区。
但就在他准备去找沈国良的前一天晚上,沈国良死了。
“怎么死的?”楼明之问。
“车祸。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在长江路的十字路口,一辆大货车闯红灯,撞上了他的车。当场死亡。”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楼明之,这不是车祸。”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货车的司机跑了。车是套牌的,找不到。”
电话挂了。
楼明之站在走廊上,把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他在想一件事——谁走漏了消息?
他查到沈国良的事,只跟谢依兰说过。他不怀疑谢依兰,但他怀疑自己的手机、自己的电脑、自己的住处,是不是被人监听了。干过刑侦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你不查的时候没事,你一查,就有人盯上你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谢依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雨水。她显然是从住处赶过来的,连伞都没来得及拿。
“人呢?”她问。
“在里面。”楼明之朝太平间的方向努了努嘴,“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一会儿出来。”
“你怎么来的?”
“出租车。”
“你没开车?”
“车被人装了定位器。”楼明之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前天发现的,在底盘下面。我拆了,但不敢开了。不知道他们装了几个。”
谢依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楼明之搭档三个月了,她知道这个人的习惯——他从不说废话,也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说车上有定位器,那就一定有。
“你怀疑是谁?”她问。
“许又开,或者买卡特。”楼明之说,“只有他们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许又开。武侠杂志的主编,武侠界公认的“大神”。表面上儒雅谦和,像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但楼明之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之后,觉得这个人不对。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枯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声。
买卡特。地下世界的“皇神”,国籍不明,身份不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掌控着半个中国的地下交易,从古董走私到商业间谍,没有他不碰的。楼明之见过买卡特一次,在镇江的一个私人会所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像一头豹子,懒洋洋的,但你盯着他的眼睛看三秒钟,后背就会发凉。
这两个人,一个是明面上的文化名流,一个是暗地里的地下皇帝。他们都在查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许又开想要什么,楼明之不知道。买卡特想要什么,楼明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国良死了。
在他找到沈国良的前一天。
太平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是镇江市公安局的法医,姓周,楼明之以前办案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
“老周,什么情况?”楼明之问。
周法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依兰,犹豫了一下,说:“楼明之,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按规定我不能——”
“老周。”楼明之打断了他,“沈国良是我要找的证人,他死在我去找他的前一天。这不是巧合。”
周法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车祸是真的。大货车闯红灯,撞上了沈国良的驾驶座那一侧。当场死亡,颅脑损伤,胸骨粉碎性骨折。”他翻开文件夹,“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国良的右手,有新鲜的针孔。至少三个。”周法医看着他,“不是吸毒的那种针孔,位置不对,角度也不对。像是被人扎了什么东西。”
“能查出来扎的是什么吗?”
“要等血液检测结果。最快后天。”
楼明之点了点头。
周法医走了之后,谢依兰说:“你是说,有人在车祸之前,给沈国良注射了什么东西?”
“可能。”楼明之说,“但老周说了,致命伤是车祸。注射的东西不是用来杀他的,是用来做什么的?”
“让他不能说话?”
“也许。”楼明之想了想,“也许不是让他不能说话,是让他说不了真话。”
谢依兰没听懂。
楼明之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走廊,站在殡仪馆的门口。
雨还在下。
他点了一根烟,这次点了。
烟雾在雨水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要去看沈国良的车。”他说。
“车在哪?”
“交警队的停车场。我有熟人,可以进去。”
“现在去?”
“现在。”
两个人打了辆出租车,去了交警队的停车场。
停车场在镇江郊区,一个大院子,停满了事故车。有的车头撞烂了,有的车身烧黑了,有的被压成了铁饼。沈国良的车在最里面,一辆银灰色的老款桑塔纳,驾驶座那一侧被撞得凹了进去,车门像揉皱的纸。
楼明之蹲下来,看着那辆车。
他不看撞烂的地方,他看没撞烂的地方。
干刑侦的都知道,证据往往不在最显眼的位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了十几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在副驾驶座下面摸了摸。
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跟指甲盖差不多大,用胶带粘在座位下面的铁架子上。
楼明之把U盘握在手里,站起来。
“走。”他说。
“你找到什么了?”谢依兰问。
“回去再说。”
两个人又打了辆出租车,去了谢依兰的住处。
谢依兰住在镇江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三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的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古籍——《镇江府志》《江湖丛谈》《青霜门考》。
楼明之把U盘插进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
他点开。
视频很暗,像是用手机在晚上拍的。画面抖动得很厉害,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像是在户外。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一张凳子上,背景是一堵白墙,什么都看不清。
老头在说话。
“我叫沈国良。”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二十年前,我是青霜门的记名弟子。就是那种挂个名,交点钱,偶尔去学几天功夫的那种,不算正式入门。”
“但我见过那天的事。”
“那天晚上,青霜门大乱。来了很多人,不是江湖上的人,是穿西装的人。他们带着枪,冲进青霜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师父不让找,跟他们打起来了。”
“那些人开枪了。”
“师父中枪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大师兄。让大师兄带着东西走,永远不要回来。”
“大师兄跑了。”
“那些人没追到大师兄,就把青霜门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就走了。”
“走之前,他们杀了所有人。”
“师父,师娘,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一共三十七个人。”
“我没死。因为我躲在柴房的柴堆里,他们没找到我。”
“我听到了他们的说话。”
“一个人说,东西不在青霜门,可能在周远山手里。”
“另一个人说,那就找周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来我打听到,周远山是镇江的警察。再后来,我听说周远山死了,死在看守所里。”
“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二十年来,我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住超过半年。我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但我不想再躲了。”
“我老了,跑不动了。”
“我把这些录下来,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杀我的人,就是当年灭青霜门的人。或者他们派来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记得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我永远不会忘。”
“如果你要查,就从那个声音开始查。”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剑谱不在青霜,在周远山的脑子里。’”
视频结束了。
楼明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依兰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剑谱。”谢依兰终于开口了,“青霜剑谱。”
“你听说过?”楼明之问。
“我小时候听师叔说过。”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抖,“青霜剑谱是青霜门的镇门之宝,据说是宋代传下来的,里面不只有剑法,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师叔没说。他只说,青霜门之所以被灭,不是因为江湖恩怨,是因为剑谱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让很多人想得到的秘密。”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雨,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沈国良死了。他在死之前,录了这个视频,把U盘藏在车里。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他说的那个声音——“剑谱不在青霜,在周远山的脑子里。”
周远山。
楼明之的恩师。
二十年前,周远山在查青霜门覆灭案的时候,死在了看守所里。官方结论是心脏病发作,但楼明之从来不信。周远山的身体很好,每年体检,心脏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是被人害死的。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
因为青霜剑谱,在他的脑子里。
楼明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周远山最后跟他说的话。
那是二十年前,周远山被带走之前,单独把楼明之叫到办公室。
“明之,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周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往常一样,“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老师,您不会有事的。”楼明之说,“我帮您作证,您没有受贿——”
“听我说完。”周远山打断了他,“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老师,什么意思?”
周远山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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