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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从薛平的鞋底夹层里捏出了一小块碎布头,上面有几道磨擦的痕迹。
“鞋底夹层里原来装过东西,留下了这个。看形状,应该是某种小型的金属物件。”
郑耀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记上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记的都记上。我不做那种让手下人替我擦屁股的事。”
他出了验尸房,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情报处的时候,透过玻璃隔断看见林默寒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什么东西,面前摆着电报纸。
郑耀先没有停步。
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了门。
拉上了窗帘,
然后他从绷带下面掏出了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在桌上的台灯底下泛着暗沉的铜光。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把钥匙翻到背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上面的刻字。
“HSBC”。
汇丰银行。
钥匙柄上刻着的法文是“COffre-fOrt”,意思是保险箱。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编号:0337。
法租界汇丰银行第337号保险箱。
郑耀先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手指合拢过来一根一根地扣紧,像是在握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薛平把微缩胶卷存进了法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这一手确实老练。法租界内银行的保险箱有三重验证:钥匙、密码、本人签名,就算特务处拿到了钥匙,没有密码和签名也打不开箱子。更何况法租界是法国当局的地盘,特务处在那里没有任何执法权。
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但密码和签名呢?
薛平已经死了,密码可能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现在已经随着那颗子弹一起灰飞烟灭了。签名倒好办,只要找到薛平在上海期间用过什么化名来租的箱子,伪造一份就行,但前提是得知道他用的什么名字。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齿轮机器一样开始运转。薛平从安徽逃出来,一路辗转到上海。他要租汇丰银行的保险箱,必须出示身份证明。一个逃亡中的叛徒不可能用真名,他一定有假证件。假证件上的名字就是开箱的签名,
但薛平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证件。
这说明什么?说明证件被他提前处理掉了,或者交给了某个接应人。
接应人。
薛平在上海有接应人吗?
郑耀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程真儿转述组织的情报时说过,薛平可能已经“和特务处或调查科的人搭上了线”。如果薛平真的联系了调查科的人,那这个接应人最可能是谁?
高占龙已经被铐在了南京,
但高占龙手下那条线还没有断干净。
苏玉。
那个被宋孝安放走的歌女。
她名义上是高占龙在上海的暗桩,而高占龙出事之前,有没有可能已经给她下达了“接应薛平”的备份指令?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玉手里可能握着开箱的另一半密码,甚至就是那个去银行取东西的人。
郑耀先把钥匙重新塞回了内衬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一条窗帘缝。
弄堂里什么也没有。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热得路面上的影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想下一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急。
“进来。”
门推开了。
宋孝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像是好几天没梳过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原因。
“六哥。”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的,“苏玉刚才托人给我带了个话。”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说。”
“她说有人在法租界托她去汇丰银行取一个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个人出价五百块大洋,让她去柜台取了之后送到一个指定地点。”
宋孝安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一种被压碎了又硬撑起来的东西。
“六哥,我想问问您的意思。”
郑耀先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坐下说,”他伸手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窗外,弄堂里忽然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动,清脆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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