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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筷子放了下来,拿咸萝卜碟子压住了画的一角,假装在吃菜,但她的眼神变了,原本平静得像一潭水的眼睛里,忽然翻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波纹。
“这个人你认识?”郑耀先问。
“不认识,但我见过他的车。”程真儿的声音控制得非常好,平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霞飞苑。整条弄堂都是他的,门口停着两辆防弹的劳斯莱斯,连法国巡捕路过都绕着走。据说他叫丁志远,人称丁三爷,手底下养着至少十八个人,全是玩枪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的一个联络点在附近。有一次送信路过,看到那两辆车,觉得不正常,就留了个心。后来打听了一下,说是南方某个军阀的钱袋子,专门替人洗钱。”
“军阀的钱袋子。”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不止。”程真儿拿起碟子底下的画又看了两秒,然后把纸叠好塞回给郑耀先,“我听说过一个传闻,丁三爷跟日本人有生意来往,走的是军火加鸦片的双向线路。如果你们特务处要动他,这个人不好动。”
“好不好动是我的事。”郑耀先把纸收进了口袋,“你帮我查两件事。第一,丁三爷跟法租界工部局具体什么关系,他的保护伞到底是哪个法国人。第二,那帮东北来的人现在住在哪儿,用什么名义落的脚。这两条线我需要尽快拿到。”
“多快?”
“三天。”
程真儿没有立刻答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结了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冲老板说了一句:“面不错,下回还来。”
然后她低头快步走进了后巷的黑暗里。
郑耀先继续吃他的阳春面。
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不太好吃了,但他依然从从容容地吃完了最后一口,又喝了两口汤,
然后他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后巷里比刚才更黑了。远处大光明戏院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照得红红绿绿的,散场的人群开始从正门往外涌。
他混进了人群里,顺着南京路的方向慢慢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他买了一个烤地瓜,剥着皮一边走一边吃。
滚烫的红薯肉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他吃着地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才跟程真儿的对话。满铁的人、丁三爷的堡垒、法租界的巡捕、以及那两辆防弹的劳斯莱斯。
四张牌。
要怎么把这四张牌摆成一个能赢的局面,他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多。
戴笠给他的期限,最多一个月。
烤地瓜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这件事好办,而是笑程真儿刚才说“面不错下回还来”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老板说的。
那是暗号。
意思是: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他把最后一口地瓜塞进嘴里,把地瓜皮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往回走的路上,他换了一条路线,专门挑人最多最杂的弄堂走。经过一家大饼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买了两个花卷,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有人问起来,他就是一个晃弄堂买零嘴的满嘴油的小市民,跟任何情报工作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心里还在想程真儿刚才看到素描画像时那个极其微小的反应。她说“不认识”,但她对那两辆劳斯莱斯和霞飞苑的了解程度远超“偶然路过”该有的水平。也许组织上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丁三爷这个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
这个想法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如果组织也在盯丁三爷,那他接下来的操作就得更加谨慎。万一组织的人和戴笠的人在同一时间盯上了同一个目标,棋盘上就会多出很多意想不到的变量。
等三天后程真儿把东西带回来,他才能算出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是潜伏者最日常的功课。
他吃完花卷,拍了拍手上的屑屑,消失在了南京路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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