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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在的时候,那些看似举重若轻的操作,出手如闲庭信步一般,他从没觉得有多难。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不是因为容易,而是因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把所有的凶险都吃进了自己肚子里。
“给苏州发电报,”他睁开眼睛。
“发什么内容?”
“向郑专员汇报今天的情况,一个字都不要遮掩。”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六哥现在是巡视专员,上海区的事情从程序上讲……”
“程序个屁!”宋孝安猛地抬起头,“徐伯良被调回南京了,上海区连个正式的头都没有,不找六哥找谁?就算他不出手,听听他的意见也好。”
赵简之没再说话,转身去了电讯室,
与此同时,苏州,太湖边。
郑耀先坐在一条乌篷船上,面前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大闸蟹。
陈维周的手下小赵在船头撑篙,一边撑一边殷勤地说:“郑专员,这是阳澄湖的,正宗金爪黄毛,今早刚捞上来的。您尝尝,蘸点姜醋,味道绝了。”
“不错。”郑耀先掰开一只蟹盖,满黄流油,“陈站长做事周到,连吃个蟹都安排到太湖上来了。”
“那是,陈站长说了,郑专员来苏州一趟不容易,必须让您满意。对了,陈站长还让我问您,明天要不要去虎丘转转?”
“再说吧。”郑耀先笑了笑,扬了扬下巴,“先把那边的账本递给我看看。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我顺手翻翻。”
小赵连忙把角落里那几本用油纸包着的账册递过来。那是陈维周“不小心”让他看到的苏州站军需物资的流转记录,本意是展示自己的“生意规模”,好让这位巡视专员安心分钱。
郑耀先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一笔标注为“太湖水产行收购鱼货”的条目旁边,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的符号。三个小圆圈,排成等腰三角形,中间一个点。
这个符号他认识,
这是苏南地下交通线的暗记。在他还在上海的时候,陆汉卿曾经在一次极其隐蔽的接头中提到过,苏南游击队的物资补给线使用这套暗记系统来标注安全的交易对象。
也就是说,陈维周倒卖的军需物资,有一部分流入了苏南抗日游击队的手里。
这个贪得无厌的站长,在无意中成了给自己人供货的“白手套”。
郑耀先把蟹壳放下,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又翻了几页账本确认数目。水产行的出货量和苏州站上报的军需损耗量之间,差了整整四成。陈维周吃了六成,游击队的白手套吃了四成。结构很清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如果他如实上报,陈维周会被查办,但这条物资线也会彻底断裂。苏南的游击队本来就缺枪少弹,失去这条线,等于被掐断了血管,
不能报,
但也不能不查,否则戴笠那边交不了差。
他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戴笠满意,又保住这条线。
正想着,小赵从船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郑专员,南京转发的上海急电。”
郑耀先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宋孝安在法租界栽了大跟头。中转站被端,电台被收,还被调查科的新人当猴耍了一通。
他的第一反应是拍桌子站起来,连夜坐火车回上海,把那个叫裴秋的东西碎尸万段,
但他没有动。
陆汉卿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蛰伏,服从,不动如山。
戴笠的话也在:你这段时间只管干好巡视的差事,别的事情不要操心。
他现在动,就是同时违抗两边的命令,而且他也清楚,这很可能就是戴笠的极限测试之一。上海出了事,看他会不会急匆匆地跑回去抢权。如果他回去了,就等于告诉戴笠:我郑耀先不管走到哪里,上海都是我的地盘。
那正好坐实了“拥兵自重”的帽子。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重新端起了那只大闸蟹。
“小赵,这蟹不错,再给我来两只。”
“好嘞!”
郑耀先咬下一块蟹肉,嚼得很慢。
嘴里是蟹黄的鲜甜,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盯着太湖上灰蒙蒙的水面,在心里默默地说:孝安,你再撑两天,两天就好。
我在苏州还有一局棋没下完。
下完了,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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