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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菜不菜的,先把酒喝了再说!”
包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七八个大老爷们围着一张圆桌,推杯换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赵简之灌了宋孝安三杯,宋孝安不甘示弱灌了他四杯。老魏在旁边劝了半天架没劝住,自己反而被灌了两杯。
郑耀先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
这种场面他很少参与,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每多跟弟兄们亲近一分,将来真相大白的那天,他们就会多痛一分,
但今天晚上,他允许自己放松一下,
因为兄弟回来了。
酒过三巡,郑耀先放下了筷子。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喝。”
“六哥这么早就走?”赵简之瞪大了眼。
“明天还有事要处理。老徐的后续要跟南京那边对接,一堆文件要签。”郑耀先披上了大衣,“你们慢慢喝,别闹太晚,也别喝太多。明天都给我精精神神地来上班。”
“是!”七八个人齐声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隔壁包房都听见了。
郑耀先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天香楼的大门,站在四马路的街边。
冬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意。他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顺着人行道往南走。
他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回特务处。
他沿着四马路一直走到了霞飞路,然后往西拐了一个弯,走上了贝当路。
贝当路咖啡馆在街道的左边。
灯还亮着。
橱窗里面,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女人正在擦桌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精细活儿。
程真儿。
郑耀先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程真儿擦完了桌子,直起身来,把抹布搭在了吧台上。她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
马路对面,梧桐树底下,有一个男人的轮廓。帽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着,嘴里叼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她的手在吧台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她弯下腰,假装在收拾下面的碗碟。
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窗户里朝外面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安心,有牵挂,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柔软。
郑耀先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把烟头在树干上捻灭了,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在武藤的监视网还没有完全撤除之前,他不能靠近贝当路咖啡馆半步。刚才那一根烟的功夫已经是极限了,
但那一根烟就够了。
他知道她平安,她也知道他平安。
在这个随时可能没命的行当里,平安两个字就是最奢侈的情话。
郑耀先沿着贝当路往回走。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匀,像一个吃完夜宵散步消食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过贝当路的三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从弄堂口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看着郑耀先远去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第二天。
这个小本子的内容出现在了武藤的办公桌上。
“12月X日,22:17。郑耀先在贝当路西段逗留约3分钟。对面有一家咖啡馆,灯亮。郑在街对面抽了一根烟后离去。未进入咖啡馆,未与任何人接触。”
武藤拿起了这份报告,反复看了三遍。
贝当路,咖啡馆,深夜。
他站在一家咖啡馆对面抽了一根烟,然后就走了。
这个行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一个男人在夜里散步,路过一家咖啡馆,停下来抽了一根烟,很正常,
但武藤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正常。
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内部清洗的副区长,在庆功宴散场之后,没有回住处休息,也没有回办公室加班,而是一个人走了将近两公里路,跑到贝当路去抽了一根烟。
为什么是贝当路?
为什么是那家咖啡馆?
武藤把报告放进了一个标有“待查”字样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查一下贝当路那家咖啡馆。老板是谁,雇员有几个,每个雇员的名字、年龄、住址、背景,全部查清楚。尤其是女性雇员。”
他放下了电话。
窗外,上海的冬天阴沉沉的,黄浦江上飘着薄雾。
武藤站在窗前,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法租界方向。
他想起了黑板上那行字。
从他身边最亲近的女人开始查。
也许,答案就在那家咖啡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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