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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的野种、(第一章脂粉堆里的泥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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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光绪十一年,腊月廿三。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琉璃厂的铺子早早就上了板,连前门大街的骆驼队都缩着脖子赶路,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坑。

醉月楼后院的柴房里,一盏油灯快熬干了。

柳如烟躺在稻草铺就的床板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透了里衣。她咬着一条旧布巾,牙齿几乎要把布巾咬穿。接生的是厨娘刘婶,五十多岁,手里那把剪脐带的刀在炭火上烤了又烤,烤到发红,才拿起来。

“使劲!再使劲!”刘婶压着嗓子喊,不敢大声——前院的客人还在听曲,老鸨翠妈交代过,不能惊扰了贵客。

柳如烟抓着一块破木板,指节泛白。她二十岁,原是苏州人,十六岁被卖到京城,在醉月楼唱了四年,是翠妈手底下最红的姑娘。红到王爷都成了她的入幕之宾,红到有人为她一掷千金,红到如今这个孩子——没人知道是谁的。

不,她知道。她太知道了。

一声闷哼之后,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柴房的寂静。

那哭声不大,像小猫叫,但倔得很,一声接一声,不肯停。刘婶把孩子接在手里,是个男孩,浑身青紫,瘦得皮包骨,像条刚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

“是个小子。”刘婶把孩子擦干净,用一件旧棉袄裹了,递到柳如烟怀里。

柳如烟接过去,低头看。孩子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脸上。

“泥鳅。”她轻轻说,“你就叫泥鳅吧。贱名好养活。”

门被推开,翠妈进来了。她四十出头,脸上搽着厚厚的粉,裹着一件狐裘,在这腌臜的柴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看了一眼孩子,皱了皱眉,伸手捏住孩子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长得倒不差,像你。”翠妈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稻草上,“这是王爷赏的。他说了,这孩子不能留,送育婴堂。”

柳如烟把孩子抱紧,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送育婴堂?十送九死!”

“那你说怎么办?”翠妈不耐烦地弹了弹袖子上的灰,“你一个青楼姑娘,带着个孩子还怎么接客?王爷那边交代不过去,我也难做。如烟,你听我一句劝,这孩子留不住。”

柳如烟把孩子放在床上,突然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扑通一声跪在翠妈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翠妈,我求您。我什么都答应您,这孩子我留下。我唱、我陪、我伺候,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别把他送走。”

翠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终于灭了,柴房里只剩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你养不活他的。”翠妈说。

“养得活。”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翠妈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那你就养着吧。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在楼里哭闹惊了客人,我立刻扔出去。”

门关上了。

柳如烟跪在地上,慢慢瘫软下去,爬回床边,把孩子抱起来,脸贴着他的脸,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雪越下越大。前院传来一阵笑声和琵琶声,有人在唱《玉堂春》,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一句,满堂喝彩。

后院的柴房里,一个青楼女子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腊月的寒风中,互相取暖。

泥鳅。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第一个名字。不是金,不是王,不是任何光鲜亮丽的姓氏。只是一个贱名,一个母亲希望他活下去的名字。

活下去。

这三个字,柳如烟用了十三年来兑现。

第一章脂粉堆里的泥鳅

光绪十三年,泥鳅两岁。

他已经能在醉月楼的后院里跑得飞快了。刘婶说这孩子腿上装了弹簧,一不留神就蹿到前院去了。翠妈定了一条规矩:泥鳅白天可以在后院玩,日落之后必须待在柴房里,不许出声,不许哭,不许让客人知道后院有个孩子。

柳如烟白天睡觉,把泥鳅托给刘婶照看。刘婶是河北人,丈夫死了,儿子在义和团,一个人在京城讨生活。她疼泥鳅,拿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他,把泥鳅养得黑黑瘦瘦,但精神头十足。

两岁的泥鳅已经会说话了,第一句不是“娘”,是“吃”。刘婶教他叫“娘”,他死活不叫,有一天柳如烟抱着他,他突然喊了一声“娘”,柳如烟愣了半天,哭得稀里哗啦。

光绪十四年,泥鳅三岁。

他学会了一样本事——听脚步声。醉月楼的姑娘们走路各有各的节奏,小桃红走路快,噔噔噔像马蹄;玉兰走路慢,踢踏踢踏像拖着脚;柳如烟走路没声音,像猫。泥鳅闭着眼睛都能分出谁来了。

他还学会了骰子。楼里的客人赌钱,他在旁边看,看了几天就会了。有一次趁人不注意,抓起骰子一扔,三个六。一个客人说:“这小兔崽子手气好,将来是个赌鬼。”翠妈听见了,打了他一巴掌,把骰子全收了。

但第二天泥鳅就用木头削了三个骰子,歪歪扭扭的,点数还刻错了,两个五点一个二点。柳如烟看了笑得直不起腰。

光绪十五年,泥鳅四岁。

那年春天,醉月楼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端郡王载琮。

泥鳅不认识什么王爷,他只看到一个穿蓝袍子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胡子,走路背挺得很直,眼神有些阴郁。这个男人进了母亲柳如烟的房间,待了两个时辰。

泥鳅趴在门外偷看,从门缝里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桌边,母亲弹琵琶。弹的是《十面埋伏》,泥鳅听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母亲弹得特别用力,弦都快崩断了。

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如烟,你瘦了。”

母亲说:“王爷贵人多忘事,两年没来,不记得如烟长什么样了。”

泥鳅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叫“王爷”的男人走后,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人是他父亲。但那时候,“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跟“王爷”一样,只是一个符号。

光绪十六年,泥鳅五岁。

他已经能分辨出二十种胭脂的产地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在这醉月楼里,这就是生存技能。

“这是苏州的,淡。”他闻了闻小桃红递过来的胭脂盒,“这是扬州的,甜。这是京城的,俗。”

小桃红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东西,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泥鳅五岁那年还干了一件大事——他偷偷跑到前院,钻到桌子底下,听客人说话。

那桌客人有三个,一个卖布的商人,一个落第的秀才,一个在衙门当差的吏员。他们喝酒聊天,从南边的水灾聊到北边的旱灾,从朝廷的腐败聊到洋人的教堂。

泥鳅听得入迷,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洒在商人身上,商人一把把他从桌底揪出来,骂道:“哪来的野种!”

“野种”两个字,泥鳅第一次听到,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不是好话。

柳如烟冲过来,把泥鳅护在身后,对商人赔笑道歉,免了那桌的酒钱。回到后院,她没有打泥鳅,只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泥鳅,你记住,你是娘的儿子,不是野种。”

“野种是什么意思?”泥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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