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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静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泥鳅看不懂——那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亏欠。
吃完后,静澜让赵妈收拾了碗筷,关上门,和泥鳅面对面坐着。
“我认识你娘。”静澜说,“她刚来京城那年,我就知道了。王爷的事,瞒不了我。”
泥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去找她的麻烦。”静澜捻着佛珠,语气平淡,“我信佛,佛说众生平等。她不欠我的,我也不恨她。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接济你们。你娘每个月的药钱,有一半是我出的。你吃的米、穿的衣裳,也有一部分是我让人送去的。”
泥鳅猛地抬起头,看着静澜。
他想起了很多事——刘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米面,翠妈有时候会突然对母亲格外客气,母亲床头那碗参汤明明买不起却能一直续上。原来,都是她。
“为什么?”泥鳅问,“你不恨我娘?”
“恨什么?”静澜笑了笑,“恨她抢了我的男人?可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我的。王爷有七房姨太太,我只是其中一个。你以为大太太就风光吗?没有子嗣,在这王府里,连个丫鬟都不如。”
泥鳅沉默了。
静澜继续说:“我接你来,是想收你当养子。你记入族谱,改名叫金绍白,字玉尘,是我的嫡子。从今天起,你就是端郡王府的六少爷。”
“但有一个条件。”
泥鳅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和醉月楼再无瓜葛。你娘的事,烂在肚子里。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过去,不能说你在青楼长大,不能说你是柳如烟的儿子。你要忘掉泥鳅这个名字,做金绍白。”
泥鳅攥紧了拳头。
“我要是不答应呢?”他问。
静澜看着他,眼神平静:“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送你出府,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想去哪就去哪。但你要想清楚——你娘让你好好活着,活着的路,不止一条。但有一条路最宽、最远、最有指望,就是我给你的这条路。”
泥鳅沉默了。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你姓金,但这个姓,是你自己挣的。”
但他也想起了母亲最后那句——“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娘的东西,我要留着。她的曲谱,她的琵琶指甲,她的衣裳——我要留着。我不能假装她不在了。”
静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可以。”
泥鳅跪下来,给静澜磕了三个头。
“太太,泥鳅……金绍白,给您磕头了。”
静澜伸手扶他起来,手指冰凉,但很稳。
“从今天起,叫我额娘。”
泥鳅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有叫出来。
静澜没有逼他。
“慢慢来。”她说。
光绪二十五年,春。
泥鳅正式入了端郡王府的族谱,取名金绍白,字玉尘,为大太太博尔济吉特·静澜的嫡子,序齿行六。
王府里的人都叫他“六少爷”。
但他知道,他不是什么六少爷。他是泥鳅,是醉月楼后院柴房里出生的野种。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像一只翡翠镯子,冰凉地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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