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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种(大结局 等续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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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成亲

民国五年,腊月十八,金绍白和沈碧桃成亲。

婚礼没有大办。金绍白在京城的身份太敏感——同盟会北方支部的负责人,护国战争中积极策反新军的“危险分子”。北洋政府虽然换了主人,但对他的监视从未停止。大操大办,等于把沈碧桃和藕节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下。

静澜在佛堂里听了金绍白的打算,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你是王府的六少爷,成亲不请客,像什么话?”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丝平常少见的坚持。

“额娘,不是不请客,是不敢请。”金绍白跪在蒲团上,“我在外面得罪的人太多,北洋政府里盯着我的眼睛太多。碧桃和藕节是我的软肋,我不能让人知道她们。”

静澜沉默了很久。

“那就在佛堂里办。”她放下佛珠,站起身来,“观音大士做见证。我替你们主婚。”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静澜的背影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那一天,佛堂被布置成了喜堂。静澜让人在观音像前挂了两匹红绸,点了一对红烛。烛光映着红绸,红绸映着观音慈悲的面容,整个佛堂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光之中。

沈碧桃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不是新的,是静澜当年出嫁时穿的。静澜从箱底把它翻出来的时候,嫁衣上的褶皱还清晰可见,那是压在箱底三十多年留下的痕迹。金线绣的凤凰有些褪色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沈碧桃穿上之后,衣服大了些,静澜拿针线在后面别了几针,尺寸就刚刚好了。

藕节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每个小揪揪上系着一朵小小的红色绢花。她手捧着一对红烛,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蜡烛灭了、蜡油滴到手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证婚人是李燮和。金绍白本想请顾砚秋,但顾砚秋在江南,路途遥远,来不及赶到。铁罗汉在南方带兵,也来不了。静澜说:“你在京城的朋友,就那么两三个,能来的都来了。”

金绍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红绸——静澜说新郞官要系红绸,他系了。他站在观音像前,看着沈碧桃从门外走进来。

沈碧桃低着头,大红嫁衣的衣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方红色喜帕——她没有盖盖头,静澜说“新时代了,不兴这个”,她便没盖。但她的脸一直红着,从进门红到拜堂,红到敬茶,红到藕节喊着“娘的脸像大苹果”的时候,红得更厉害了。

静澜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看着他们拜堂。

“一拜天地。”

金绍白和沈碧桃对着门外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静澜鞠了一躬。

静澜端坐着,受了他俩这一拜。她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烛光映在眼底的那种明亮而温暖的光。

“夫妻对拜。”

金绍白和沈碧桃面对面站定,互相鞠了一躬。

藕节在旁边喊:“爹爹脸红了!爹爹的脸比娘的脸还红!”

李燮和忍不住笑出了声。金绍白瞪了藕节一眼,藕节吐了吐舌头,躲到静澜身后去了。

静澜从观音像前取下一串佛珠,递给沈碧桃。“这串佛珠,我跟了三十多年。今天送给你们。夫妻之间,要像佛珠一样,一颗一颗串在一起,断了哪一颗,整串就散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松开彼此的手。”

沈碧桃接过佛珠,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金绍白看着静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婚礼没有宴席。静澜让厨房煮了一锅长寿面,每人一碗,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一家人围着佛堂的方桌坐着,吸溜吸溜地吃面。

藕节吃完了自己的荷包蛋,眼巴巴地看着金绍白碗里的。金绍白夹给她,她一口吞了,又看着沈碧桃碗里的。沈碧桃也夹给她,她两口吞了,又看着静澜碗里的。

静澜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藕节碗里,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像谁呢?”

藕节鼓着腮帮子嚼荷包蛋,含混不清地说:“像爹爹!爹爹最能吃了!”

金绍白笑了。沈碧桃也被藕节逗笑了。静澜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

藕节看到大家都笑了,也跟着笑,笑得荷包蛋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那天晚上,金绍白和沈碧桃没有回天津的小院。静澜让他们在竹苑住下。竹苑已经收拾过了,床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又松又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藕节在竹苑的西厢房睡,赵妈陪着她。金绍白和沈碧桃住在东厢房。

沈碧桃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她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烛光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一个熟透了的桃子。

金绍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碧桃。”金绍白打破了沉默。

沈碧桃抬起头,看着他。

“我等了你六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十九岁等到二十五岁。从天津等到北京。从那个小院子等到这个王府。藕节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才回来。”

金绍白低下头。

“但你还是回来了。”沈碧桃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这就够了。”

金绍白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像从前做过的那样——两只手贴在一起,一糙一细,一黑一白。

“碧桃,我再也不走了。”

沈碧桃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一次是真的。”

沈碧桃没有再说话。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柔软而温暖,像一片刚刚被阳光晒过的草地。

金绍白搂着她,闭上眼睛。

窗外,风停了。老槐树也不响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竿翠竹上,洒在青砖地上斑驳的竹影里。

第三十八章寻常日子

民国六年的春天,是金绍白此生最安静的春天。

他在王府和天津的小院之间来回奔波。白天在竹苑处理振武社的事务——护国战争结束后,振武社的活动大大减少,不少骨干成员南下,参加了孙中山在广州组织的护法军政府。金绍白没有走。他答应过藕节,不走了。晚上他回天津,陪沈碧桃和藕节吃饭、说话、在院子里散步。

藕节已经五岁了,会写一百多个汉字,会背十几首唐诗,会唱金绍白教的《梅花三弄》的头两句——当然是用她那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声音,琵琶都抱不稳,更别说弹了。但她喜欢唱,唱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一只学唱歌的小鸟。

沈碧桃在院子里种了一畦青菜,养了几只鸡。每天早晨她去菜市场买菜,和菜贩子讨价还价,为了两个铜板能说上半天。回到家,她蹲在院子里择菜、淘米、生火做饭。她的手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是冬天的冷水冻的、夏天的灶火烤的。她的脸上也开始出现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一小片扇形的纹路。

她二十五岁,看起来像二十八九。但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藕节有没有吃早饭,藕节去学堂有没有被欺负,藕节晚上睡觉有没有踢被子,金绍白今天会不会来,金绍白来了吃什么,金绍白走了什么时候再来。

金绍白来的那些日子,她会多做两个菜。一个荤的,一个素的。荤的是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煸得油汪汪的,加老抽上色,加冰糖提鲜,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藕节最爱吃这道菜,金绍白也爱吃,但她自己很少吃,说是“怕胖”,其实是不舍得吃。

金绍白放下筷子的时候,她会问:“吃饱了吗?再吃一碗?”

金绍白说吃饱了,她不信,又给他添了半碗饭。

金绍白接过碗,低头扒饭。他不敢抬头看她。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他心口发疼,亮得让他无地自容,亮得让他想起那些年在佛堂里静澜看他的眼神,想起刘喜奎离开时在镜子前不看他的眼神。

他把那半碗饭吃完了,把碗放下来。

“碧桃,以后别等我吃饭了。菜凉了不好吃。”

沈碧桃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笑了一下。“不等你,藕节一个人吃没意思。她老问‘爹爹今天来不来’,我说‘来’,她就高兴。我说‘不来’,她就不高兴。不高兴就不吃饭,谁劝都不行。”

金绍白沉默了一下。

“藕节在学堂,先生说她聪明,就是太皮了。”

“像你。”

“像我。”

金绍白帮着收拾碗筷,沈碧桃不让他动手,他偏要动手。两个人一个收碗,一个擦桌,谁也不用说话,配合得天衣无缝,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好像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藕节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飞狗跳。一只芦花鸡被她追急了,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藕节够不着,气得蹲在地上捡石子扔鸡,扔了一块又一块,没一块打中的。

金绍白站在廊下,看着她追鸡的样子,看着她撅着嘴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她被芦花鸡气得哇哇叫的样子——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涩。

这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生活。也是他这辈子最不配拥有的生活。

第三十九章佛堂

民国六年,秋天。

振武社被北洋政府正式取缔了。不是袁世凯的北洋政府——袁世凯已经死了,现在是皖系军阀段祺瑞掌权。段祺瑞和孙中山的护法军政府在南方打仗,北方对革命党的打压比袁世凯时期更严厉。

金绍白上了黑名单。不是通缉令,是“观察名单”——官府不抓他,但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动手。他在等那一天,那一天也在等他。

秋天的某一个黄昏,金绍白在竹苑里收拾东西。他把那些重要的文件、信函、联络名单全部烧掉了。纸灰在火盆里翻飞,像黑色的蝴蝶,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手上、袖子上。

他烧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封信是刘喜奎从天津寄来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说她在天津过得很好,让金绍白不要挂念。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淡淡的胭脂印。

金绍白看着那枚胭脂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火盆。

火苗舔着信纸,纸边卷曲、发黑、变灰。胭脂印在火焰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金绍白坐在火盆前,看着那些纸灰一片一片地熄灭,最终冷却成一堆灰烬。他伸出手,碰了碰灰烬。灰烬是凉的,一碰就碎,碎成更小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

赵妈敲门进来,看到满屋子烟尘,惊了一下。“六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金绍白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妈,帮我打盆水来。”

赵妈打了水来,金绍白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佛堂。

静澜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她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袍都能看得出来。她捻佛珠的手很慢,一粒一粒地捻着。

金绍白在她身后跪下来。

“额娘。”

静澜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静澜念完最后一段经,放下佛珠,转过身来。

金绍白看到她的脸,心里猛地一缩。静澜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过程,而是一种突然之间的、让人猝不及防的老去。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没有一根杂色。她的脸上多了许多皱纹,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也变得浑浊了一些。

“额娘,您的头发……”

静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老了,头发白了。你不是也白了吗?”

金绍白无言以对。他的鬓角确实白了很多,这几年白得尤其快。他才二十七岁,看起来却像三十五。但静澜不同。静澜五十四岁,看起来却像七十。

“额娘,您去看大夫了吗?”金绍白的声音有些涩。

“看过了。老毛病,不碍事。”静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情,“人老了就是这样,这儿疼那儿疼的,不看也罢了。”

金绍白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儿,你的事……”静澜顿了顿,“我听说了。振武社被封了,你在黑名单上。”

“是。”

“你打算怎么办?”

金绍白沉默了一会儿,说:“走。”

静澜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去哪?”

“南边。广州。孙中山在那边组织护法军政府,需要人手。我在北方待不下去了,不如去南方。”

这一次,他走了,藕节怎么办?沈碧桃怎么办?她怎么办?

静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佛堂里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一粒一粒的,像沙漏里的沙。

“藕节和碧桃呢?”静澜终于开口了,“你带她们一起走?”

金绍白咬着牙。“不能带。路上太危险,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广州。”

“那你让她们怎么办?留在天津?碧桃一个人带着孩子,你让她怎么活?”

金绍白低下头,无话可说。他知道静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不能带她们走,也不能把她们留下。他走,是死路一条。他不走,也是死路一条。他走与不走,都是死路。她们跟不跟他走,都是死路。

“六儿。”静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你答应我一件事。”

“额娘您说。”

“不管发生什么,对碧桃好一点。那姑娘等了你六年,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你对得起天下人,对得起你娘,对得起死在你手上的仇人——但你最对不起的,是她。”

金绍白跪在那里,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从母亲死后,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但此刻,在静澜面前,在观音像的注视下,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止也止不住。

静澜看着他的眼泪,伸出手,轻轻地擦了擦他的脸。

“六儿,别哭。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哭。”

她上次说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光绪三十三年,他从顺天府大牢里出来,她来接他,也是说了这句话——“别哭,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哭。”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今年,他二十七岁。五年了。五年来,静澜替他挡了多少风雨,替他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话、低了多少次头。他嘴上叫“额娘”,心里叫“娘”。

但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一件都没有。

“额娘,我对不起您。”

静澜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你把你自己的命,活成了别人的命。替你娘活,替革命活,替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活——你什么时候替你自己活过?”

金绍白看着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静澜伸出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像他第一次进府时那样。那双手如今已是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光泽。但它还是那么稳,那么温柔,像秋天的风,像冬天的雪。

“六儿,去吧。去南边。去做你该做的事。”静澜收回手,重新拿起佛珠,“碧桃和藕节,我来照顾。只要我活着,她们就有地方住、有饭吃。”

“额娘——”

“走吧。别回头。”

金绍白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去了。背对着他,像每一次那样。

金绍白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了佛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额娘,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说“很快”。

他知道,也许没有“很快”了。

静澜没有回答。

金绍白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出了门槛,走进了深秋的风里。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他没有回头。

佛堂里,静澜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

“菩萨,保佑他。”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保佑我的六儿。”

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她跪在观音像前,像一尊佛像,沉默地、孤独地、坚韧地跪着。门外,风在吹,叶在落,天在变。门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摇,佛珠如故。

第四十章大雪

民国六年,腊月。

金绍白走的前一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把一切都盖住了。屋顶、树梢、墙头、街道,全都变成了白色。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金绍白在天津的小院里,最后一次陪沈碧桃和藕节。

藕节在院子里堆雪人。她用小手把雪拢成一堆,拍实了,塑成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又滚了一个小雪球,摞在上面,当脑袋。她从灶房里拿来两个黑炭,嵌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又拿来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的中间当鼻子。

她蹲在雪人面前,歪着头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从自己头上揪下一朵红绒球,按在雪人的脑袋上。

“好了!藕节的雪人!爹爹你看!”

金绍白站在廊下,看着她堆的雪人,笑了。

“很好看。”

藕节得意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鼻尖冻得红红的。“爹爹,雪人会不会冷?”

“雪人不冷。雪人本来就是冷的。”

“那藕节给它围个围巾好不好?”藕节说着就要去解自己的围巾。

金绍白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不用的,藕节。雪人不怕冷。雪人怕热。热了它就化了。”

藕节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那藕节不给它围围巾了。藕节不想让它化。”

金绍白摸了摸她的头。

“藕节,爹爹明天要出门。”

藕节的笑容消失了。

“爹爹又要走了?”

“爹爹去办事。办完了就回来。”

藕节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金绍白。

“爹爹,你上次说‘很快’,一年才回来。你上上次说‘很快’,半年才回来。你上上上次说‘很快’,藕节都记不清了。爹爹你说的‘很快’,到底是多快?”

金绍白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他给不了她一个确切的数字。他给她“很快”,她给了他六年。从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就欠着她“很快”。

藕节等了一会儿,看他答不上来,瘪了瘪嘴,没有哭。

“爹爹,藕节不要你很快回来了。藕节只要你回来。”她伸出小拇指,“你答应藕节,你一定会回来。”

金绍白看着她的小拇指,看着她圆圆的、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在雪地里冻得红扑扑的小脸。

他伸出手,和她拉钩。

“藕节,爹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藕节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的冰棱在阳光下碎裂,清脆而短暂,短暂得让人心疼。

那天下午,金绍白和沈碧桃在厨房里包饺子。

藕节在院子里继续玩雪,和她的雪人说话。沈碧桃擀皮,金绍白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案板。案板上的面粉撒得到处都是,金绍白的袖子上沾了不少,沈碧桃的鼻尖上也沾了一点。

“表兄,你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吗?”沈碧桃突然问。

金绍白想了想。“光绪三十二年,你还在读书。我去天津找你,你爹不在,你亲自下厨。”

“你吃了第一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金绍白笑了。“你做的菜太咸了。”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好吃’。”

“那是客气。你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吃,我哪敢说不好吃?”

“那你后来怎么不客气了?后来你每次来我家吃饭,都挑三拣四的。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肉切得太厚了,青菜炒得太老了。”

“因为熟了。”金绍白低头包饺子,“熟了就不用客气了。”

沈碧桃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表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熟的?”

金绍白想了想,想了很久。“说不清楚。好像从一开始就熟了。”

沈碧桃低下头,继续擀皮。

“表兄,你去了南边,会给我写信吗?”

“会。”

“多久写一封?”

“能写的时候都写。”

沈碧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还会去看那个唱戏的吗?”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她。

“她不在南边。她在天津。”

“我知道。我是问你,你心里——”沈碧桃擀皮的动作停了,“你心里,还有她吗?”

金绍白沉默了。他知道沈碧桃问的不是刘喜奎。她问的是——你心里,还有地方装别人吗?你心里,还有地方装我吗?

“碧桃,我心里只有你和藕节。”

沈碧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擀皮,擀得很用力,擀得案板都在微微晃动。

“你骗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回来,你骗我也没关系。”

那天晚上,藕节睡着了之后,金绍白和沈碧桃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得两个人的脸红红的。没有太多的话。说再多的话也说不到天涯海角去,而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启程去天涯海角。

沈碧桃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很轻很长,像一条缓缓的河流。

“表兄,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她突然问。

金绍白被她问得一愣。“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了。”

金绍白想了想,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地上的尘土。”

沈碧桃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变成风的时候,要吹过我家的院子。变成雨的时候,要落在我种的菜上。变成星星的时候,要让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金绍白笑了。“好。”

“你笑什么?”

“笑你傻。”

“你才傻。”沈碧桃重新靠回他肩膀上,“你傻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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