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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血仇
民国三十二年,藕节二十五岁。
泥鳅会发展到了八十多人。藕节不再亲自执行每一次刺杀任务,她开始把任务分配给泥鳅会里培养出来的那些“泥鳅”——那些和她一样没有牵挂、没有退路、眼睛里烧着火的女人。
她们用藕节的刀法,用藕节教的那一招——一刀毙命。从背后,从阴影里,从黑暗中。她们杀汉奸,杀日本军官,杀叛徒,杀特务。她们在上海的黑暗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像一群在深水中游动的泥鳅,滑不留手,来去无踪。
民国三十二年冬天,铁罗汉出事了。
那天下着小雨,铁罗汉去虹口送一份情报。他走得很慢,驼着背,跛着腿,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像一个普通的、不惹人注意的老头。他在虹口的一条巷子里被几个日本兵拦住了。
“老头,什么的干活?”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问他。
铁罗汉低着头,躬着腰,双手缩在袖子里,像一个怕事的、胆小如鼠的老人。“做小买卖的,卖布头。”
日本兵翻了他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搜到,但其中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看他不顺眼,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铁罗汉扑通一声跪倒在雨地里,泥水溅了一身。他没有反抗,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跪在雨地里,像一截被风吹断的老树桩。
日本兵又踹了他两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铁罗汉从雨地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裁缝铺。
藕节在裁缝铺的后间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伤,但他的左腿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不是新伤,是旧伤。他当年在庚子年被洋人的刺刀削掉左手两根手指、右腿被弹片划伤,那条腿本来就有旧疾,被日本兵踹了一脚,旧伤复发,疼得他走路都走不稳了。
藕节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铁罗汉的左腿膝盖以下一片青紫,肿得像发面馒头。
“铁师父,你为什么不还手?”藕节的声音有些发抖。
铁罗汉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卷裤腿的样子,看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她咬紧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
“丫头,还手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再也做不了事了。忍一时,是为了以后多杀几个。”
藕节把铁罗汉的腿放下来,站起来,转过身去。她背对着铁罗汉站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丫头。”
藕节没有回头。
“泥鳅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年跟他说——忍一时,是为了以后多杀几个。他听进去了。你也要听进去。”
藕节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铁师父,您这条腿——”
“废了。”铁罗汉的声音很平淡,“早废了。当年在庚子年就废了。撑了四十多年,撑到现在,够本了。”
藕节跪下来,跪在铁罗汉面前,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碰到地面。
铁罗汉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金绍白在竹苑里跪在他面前磕头求他留下来的情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那个少年也这样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丫头,起来。”铁罗汉伸出手,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摸了摸藕节的头,“铁师父还没死呢,别急着哭。”
藕节抬起头。
铁罗汉看着她笑了。笑得很不好看,缺了两颗牙,嘴角歪着,但那种笑是这辈子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笑。对金绍白没有这样笑过,对任何人没有这样笑过。只对藕节。
藕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十九章·裂痕
民国三十二年冬,腊月。
铁罗汉的腿伤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了。他的旧伤因为年纪大了,愈合能力差,肿痛迟迟不退,后来开始发黑溃烂。藕节请了法租界最好的西医来给他看,那医生看了之后摇了摇头,说这条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否则会蔓延到全身,连命都保不住。
铁罗汉听说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藕节跪在他面前哭了一场。铁罗汉等她哭完,擦了擦她的眼泪,说了他这辈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丫头,铁师父这辈子,打过洋人,打过军阀,打过鬼子。够了。你替铁师父多杀几个鬼子,就行了。”
民国三十三年,初春。铁罗汉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家教会医院里去世了。
不是截肢手术失败,是他自己拒绝了截肢手术。他说他宁愿带着完整的身体死,也不愿意少一条腿活着。藕节劝了他三天,他没有改主意。
铁罗汉走的那天上海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教会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像眼泪但没有声音。藕节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手指紧紧地握着藕节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丫头。”铁罗汉的声音很轻。
“铁师父,我在。”
“泥鳅在天上等着我呢。等了快三十年了。我告诉他,你闺女比你有出息。你闺女杀过的鬼子比你杀过的人还多。”
藕节的眼泪落在铁罗汉的手背上。铁罗汉的手慢慢地凉了,那三根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藕节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坐了很久。苏雪站在门口,捂住了嘴。顾人凤站在苏雪身后,把苏雪拉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藕节一个人在铁罗汉的床边坐了一个时辰。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病房,穿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
雨还在下。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铁罗汉的葬礼很简单,没有挽联,没有花圈,没有悼词。藕节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有泥鳅会的几个核心成员来送了最后一程。棺材是李燮和亲手钉的,用的是振华商行仓库里的松木板,没有刷漆,没有描金,什么都没有。
藕节把铁罗汉的短刀放在棺材里,放在他的手边。那是他给她的第一把刀,也是她唯一还给他的东西。
铁罗汉下葬的那天,顾人凤站在藕节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替她挡着雨。伞不大,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把他的西装外套淋得透湿。
藕节在铁罗汉的坟前站了很久。站到雨停了,站到天快黑了。
“顾人凤。”
“嗯。”
“老周那边,能不能给我弄一批枪?”
顾人凤转过头看着她。“你要枪做什么?”
“打仗。”藕节的声音很平静,“杀鬼子。不是杀一个两个,是杀很多很多。铁师父说过——忍一时,是为了以后多杀几个。现在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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