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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治凤翔六策(六千字,尽力了,就到这吧)
李岑寂眉头微微一挑,放下茶盏道:「先生此话何意?」
赵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罪人在狱中这两日,虽与外界隔绝,却也从看守口中听说了不少事。郑畋郑相公,以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诸道兵马,龙尾陂大破尚让,一路势如破竹,收复长安。此等大功,便是比起当年的汾阳王,也不遑多让。天子还都之后,郑相公必当重新入朝,委以重任。以罪人揣度,不是中书令,便是尚书仆射,总之,宰相之位,是跑不了的。」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璋又道:「郑相公一走,凤翔陇右节度使之位便空了出来。留后是郑相公的关门弟子,又有龙尾陂斩尚让丶长安迫死黄巢之大功,本就已官居留后,再进一步,名正言顺。罪人说得可对?」
李岑寂点了点头,坦然道:「先生所料不差。恩师若是入朝,某当继任凤翔陇右节度使。」
赵璋微微一笑,看着李岑寂,缓缓道:「那么,罪人再问留后一句:留后可会治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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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一怔。
赵璋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道:「留后勇冠三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可治理地方,与打仗不同。打仗靠的是勇,是谋,是将士用命;治地方靠的是政,是策,是安民养民。留后可知,一镇节度使,要管多少事?钱粮丶刑名丶民政丶屯田丶水利丶文教丶商贾丶驿传————桩桩件件,都要节度使操心。留后可曾学过这些?可曾做过这些?可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李岑寂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
他前世读的是理科,历史只是兴趣爱好,穿越过来之后,又在郑畋身边学了几个月的行军打仗丶排兵布阵,可对地方政务,几乎是一窍不通。
郑畋倒是教过他一些,比如如何与朝堂诸公周旋丶如何与麾下将校相处丶如何收拢民心丶如何处置军务。
可那不过是皮毛,离真正治理一镇,还差得远。
赵璋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要害。他捋了捋胡须,又道:「留后不必觉得惭愧。自古名将,多是起于行伍,长于厮杀,于政务一途,多半生疏。便是汾阳王郭令公,功盖天下,可治理地方的本事,也比不上那些常年做地方官的书生。留后年纪尚轻,来日方长,这些东西可以慢慢学。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天子还都之后,百废待兴,需要的不是慢慢学,而是立竿见影。留后若是接任节度使,头一年便出了纰漏,民生凋敝丶户口流散丶钱粮亏空,朝廷会怎么看?天子会怎么看?那些眼红留后功劳的人,又会怎么说?」
李岑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不语。
兵权在手,朝廷和天子敢多说什么?
就怕发不起军饷之后,军队产生哗变而已。
李岑寂相信赵璋知道这点,也明白赵璋是在给自己留面子。
「先生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李岑寂抬起头,目光直视赵璋,平静而锐利。
赵璋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拖着镣铐走到他面前,撩袍跪了下去。
「罪人想说的只有一句:留后若信得过罪人,罪人愿为留后效力。」
他抬起头,看着李岑寂,一字一句道,「罪人虽不才,于治国理政丶安民养民之道,却略知一二。留后若肯收留,罪人愿竭尽所能,辅佐留后治理凤翔陇右,让百姓安居乐业,让留后无后顾之忧。」
李岑寂沉默着,目光在赵璋脸上停留了很久。
此人之才,确是不可多得。
可他毕竟是黄巢的谋主,是跟随黄巢造反多年的「贼臣」。
收留他,会不会惹来非议?朝廷会不会追究?郑公会怎么看?
这些念头在李岑寂心中转了一转,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淡淡道:「先生先起来。此事容本将想一想。」
赵璋却不起来,依旧跪在地上:「留后不必急着答覆。罪人斗胆,再多说几句。若留后觉得罪人所言皆为虚妄,再将罪人赶出去不迟。」
李岑寂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赵璋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地上,镣铐拖在青砖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罪人方才问留后,可会治理地方。留后未曾答话,罪人便知留后心中尚无成算。既如此,罪人便替留后细细剖析一番:这凤翔一镇究竟该如何治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道:「治国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盛。治一镇亦然。凤翔(岐州)陇州两州,东西四百里,南北五百里,辖凤翔八县丶陇州两县之地,户不下两万,丁壮数万。此地山川险固,西接陇右各州丶吐蕃丶党项,东连长安,北通泾原丶分宁,南望山南,乃京西第一重镇。然自安史之乱以来,百余年战乱频仍,赋税繁重,百姓凋敝。黄巢之乱更是雪上加霜:丁壮被征,田地抛荒,商旅断绝,府库空虚。」
他抬起头,看着李岑寂,一字一句道:「留后若欲治理凤翔,当从六事入手:足食丶足兵丶安民丶肃吏丶兴商丶固边。六事并举,方能使凤翔长治久安。」
赵璋伸出第一根手指:「一曰足食,民以食为天。凤翔百姓连年遭灾,又被贼军与官军反覆徵发,田土抛荒者不计其数。当务之急,是让地里有粮丶仓里有粟。若百姓腹中空空,便是说破天去,也不会有人听留后的号令。」
他顿了顿,详细道:「足食之策,可分五端:
其一,清丈田亩。凤翔各县经此大乱,鱼鳞册多已散失,豪强隐匿田产丶转嫁赋税者比比皆是。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重新清丈田亩,造册登记。田亩清,则赋税平;赋税平,则百姓不怨。
其二,招抚流亡。战乱之中,关中百姓多有逃入山中丶避入他乡者。留后可遣人四处招抚,晓以利害,许以田宅,使其返乡复业。凡归者,第一年免徵赋税,第二年减半徵收,第三年始全额纳粮。同时贷以种子丶农具丶耕牛,使其能耕田自给。种子可从府库中拨付,耕牛可向党项丶吐蕃市易,或从军中淘汰之老弱耕牛中调剂。
其三,兴修水利。凤翔境内有渭水丶雍水丶汧水丶千水诸流,然年久失修,渠堰多已淤塞。留后可于农闲之时,徵发民夫丶流民,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复渠堰。尤以渭水两岸最为紧要,凤翔丶岐山丶扶风诸县之田,多赖渭水灌溉。渠堰修复,旱涝有备,亩产可增三成以上。
其四,屯田积粟。军中老弱丶俘虏中愿意归农者,可分配荒地,令其屯田。三年之内,免其赋税;三年之后,按例纳粮。如此,既解决了军粮供应,又安置了闲散人口,一举两得。
其五,广积粮储。凤翔府库中的存粮,经此一役,已消耗大半。留后当于每年秋收之后,按定额徵收粮赋,储之于仓,以备荒年。储粮之法,当效汉之常平仓,丰年采入,荒年来出,平抑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此五端若行,三年之内,藏富于民;五年之内,仓廪充实。百姓有饭吃,才不会铤而走险;军中有粮饷,才不会哗变生乱。
赵璋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曰足兵,足食之后,便是足兵。凤翔西有吐蕃丶党项,北有泾原丶邠宁,东有长安,四面皆须设防。若无一支精兵震慑,莫说抵御外敌,便是境内豪强也未必肯服留后的管束。」
他捋了捋胡须,道:「足兵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汰弱留强。留后麾下兵马,有凤翔本镇之兵,有收拢的溃兵,听闻还有当初驻扎奉天的博野军,混杂一处,良莠不齐。留后可择一良辰,大阅三军,逐一考核。年老体衰者丶伤病残疾者丶不堪再战者,一概资遣回乡,发给路费丶种粮丶荒田,使其归农。如此,既能减轻粮饷负担,又能保持军队精锐,还能替留后充当乡间的眼线。以罪人揣度,万余兵马中,汰去一二成,可留八千精锐。
其二,操练整训。诸军虽已合兵一处,然彼此生疏,号令不一,此为军中大忌。留后可将其混编,打散原有建制,重新编组,使之互相熟悉丶互相磨合。同时严加训练,申明军纪,使令行禁止。操练不可废,每月会操不可缺。训练之法,当以实战为准,阵列丶射箭丶刀矛丶马术丶攻城丶守城,样样皆须精熟。
其三,以俘补缺。俘虏之中,有不少是良家子弟,被迫从贼,并无恶迹,且年富力强丶弓马娴熟。这些人若能诚心归顺,可择优补入各军缺额。但须分散安置,每都不过三五人,每旅不过十余人,不可成建制保留,以防其心怀异志。且须派老卒严加管束,使之渐渐同化。时日既久,耳目一新,便忘了旧主,成了留后的兵。
其四,严明军纪。军中大忌,莫过于劫掠百姓。留后当重申军令:凡有擅入民宅丶抢夺财物丶凌辱妇人者,斩。前番留后在长安城中已立下规矩,当以此为纲,写入军法,宣谕三军,使人人皆知。军纪严明,百姓才会心向官军;百姓心向官军,军中粮饷丶民夫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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