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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棠本来不该在店里的。
下午六点的时候她已经关了门,去医院看了苏父。苏父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在病房里走动了,看到苏棠进来就拉着她的手说“你明天把那个傅先生带来给我看看”。苏棠说“他忙”,苏父说“再忙也得吃饭啊,你就说是我老头子想请他吃顿饭”。苏棠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我问问他,他要是没时间你可别怪我”。
从医院出来以后,苏棠站在门口等出租车。秋天的天黑得早了,六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医院的灯牌在暮色里亮起红色的光。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家洗个澡早点睡觉——这几天又是医院又是甜品店又是每天中午跑去傅氏大厦,她确实有点累了。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她昏昏沉沉的大脑。
傅言之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的甜品了。从最开始的草莓蛋糕到昨天的南瓜胡萝卜蛋糕,每一款他都吃完了,每一款他都说“好吃”。但苏棠知道“好吃”不是一个**。他吃了这么多甜的,身体会不会产生耐受性?薰衣草慕斯的助眠效果会不会越来越弱?他昨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林深上次说他能睡五个小时了,现在呢?还是五个小时吗?
苏棠站在医院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店里,研究新配方。
她需要一款跟之前所有甜品都不同的东西。不能是慕斯,不能是芝士蛋糕,不能是布丁。她要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要从质地、口感、温度、形态上都做出改变,让傅言之的身体重新产生新鲜感,让他的味蕾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唤醒。
苏棠转身往“棠心”的方向走,出租车也不等了。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了。
到了“棠心”门口,苏棠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整家店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木桌椅、吧台、展示柜、墙上的便利贴,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操作台上。
鸡蛋、牛奶、淡奶油、细砂糖、香草荚、低筋面粉、黄油、杏仁粉。她在心里把“布丁、慕斯、蛋糕、塔”这四类甜品一个一个排除掉,最后停在了两个她从来没给傅言之做过的东西上——冰淇淋和舒芙蕾。
冰淇淋太冷了,他的胃不一定受得了。舒芙蕾需要现烤现吃,烤出来以后每一秒都在塌,必须在最完美的那一刻送到他面前。她不可能在傅氏大厦的四十一楼架一个烤箱,也不可能让他跑到店里来吃一个出炉就塌的东西。
苏棠在操作台前站着想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食材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定格在一袋还没拆封的糯米粉上。
大福。
苏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福——软糯的冰皮包裹着细腻的馅料,口感跟蛋糕、慕斯、布丁完全不同。冰皮可以用天然的果蔬汁调色,馅料可以根据季节和口味调整,甜度可以控制在很低的水平。而且大福的大小正好是一口的量,不会像一块蛋糕那样让人有“我要吃完一整块”的压力,每吃一个都是一个完整的体验。
苏棠立刻开始动手。她先把糯米粉、糖粉、玉米淀粉过筛到一个大碗里,加入牛奶搅拌成顺滑的糊状,盖上保鲜膜扎了几个小孔,放进微波炉转了两次。拿出来的时候面团已经熟了,半透明的乳白色冒着热气,烫得她来回倒手。她用刮刀把面团翻拌到光滑,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
然后她开始做馅料。今晚做两种口味——原味的奶酪馅和抹茶的奶酪馅。奶油奶酪隔水软化,加入细砂糖搅拌到顺滑无颗粒,加入一点点柠檬汁提味。她把奶酪糊分成两份,一份原味,一份加入抹茶粉拌匀,分别放进裱花袋。
面团冷藏好以后,苏棠在操作台上撒了一层熟糯米粉防粘,把面团擀成薄片,用一个圆形的模具切出一张张圆形的面皮。每一张面皮都擀得薄薄的,圆得不太规则,但每一张都是她亲手切的。
苏棠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手心里,在中间挤上一圈奶酪馅,像包包子一样把面皮收口捏紧,掐掉多余的面团,搓圆,整形成一个圆润的球形。第一个大福做好以后她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白胖胖的,圆滚滚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兔子,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她咬了一口。外皮软糯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米香和奶香,里面的奶酪馅细腻顺滑,甜度刚好。口感确实跟蛋糕、慕斯完全不一样——不是入口即化的那种软,是咬下去以后会微微回弹的那种软,像咬在一朵云上,但那朵云是有筋骨的。
大福。他一定没吃过这种甜品。苏棠把剩下的大福一个一个包好,原味的搓成圆球,抹茶的搓成圆球,整整齐齐地排在保鲜盒里放进冰箱冷藏。
做完了大福,苏棠没有停下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多。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该回家了,但今天她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停不下来。傅言之昨天说她做的南瓜胡萝卜蛋糕“甜度刚好”,前天说酸奶慕斯“太冷了”,大前天说栗子蒙布朗“栗子味不够浓”。这些评价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她脑子里,她需要把它们拼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傅言之的口味偏好图”。
苏棠又从冰箱里拿出低筋面粉、鸡蛋、细砂糖、蜂蜜、红豆馅。她要做一款蜂蜜蛋糕,用蜂蜜代替部分细砂糖让甜味更温润更自然。蛋糕糊做好以后倒进模具震了几下排出气泡,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烤箱的暖光映在苏棠的脸上,她站在那里等着蛋糕慢慢鼓起来。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屏幕亮了好几次——田晓问她“你在哪”,苏父问她“到家了吗”。苏棠一一回了,说自己在店里研究新配方,让他们不用担心。
回复完了以后苏棠点开了和傅言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傅言之说“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她回了一个“好”。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短得像发电报一样。
苏棠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在店里研究新配方,弄到挺晚的。”打完了觉得这话太没头没尾了,他又没问她,她主动汇报自己在干什么,是不是太刻意了?她把那行字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不再看。
苏父住院以后,苏棠养成一个习惯——不开心的时候和很高兴的时候都会来店里做甜品。不开心的时候把情绪揉进面团里,揉着揉着就没那么难过了;很高兴的时候把快乐拌进奶油里,拌着拌着那种快乐就变成了一个能摸得到的东西,看得见闻得到能吃进去,实实在在的。
今天晚上做的是大福、蜂蜜蛋糕,还有一款正在构思中的红豆抹茶慕斯,好几样甜品同时在厨房里进行着,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碗和模具。
蜂蜜蛋糕出炉了,金黄色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是那种温暖的甜味。苏棠把蛋糕倒扣在晾架上,打开发酵箱把里面的可颂拿出来刷了一层蛋液放回去继续烤,同时把红豆泡上了水——明天要做红豆馅,她要自己熬,不用买的。
苏棠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烤箱叮叮地响,发酵箱嗡嗡地响,打蛋器呼呼地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但她不觉得累,手在动脑子也在动,那种“我在为一个人做专属的东西”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充满了劲头。
十一点多的时候,苏棠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完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操作台——保鲜盒里的大福整整齐齐地排着,晾架上的蜂蜜蛋糕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冰箱里的红豆抹茶慕斯正在凝固,灶台上的红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她做了这么多足够傅言之吃一周了,但她并不打算全给他。她要挑最好的,每一样只给他尝一点,根据他的反应决定要不要继续做。
苏棠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吧台后面,倒了杯水坐下来。店里很安静,展示柜的白光照在空荡荡的玻璃层板上,吧台上的小雏菊换了新的——今天田晓帮她买的,白色配淡蓝色,素净又好看。苏棠一边喝水一边看着那束花,然后看了一眼窗外。
这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
玻璃门外,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不是经过的那种停,是熄了火稳稳当当地停着,像一个人站定了脚跟不打算走了。车身在路灯下反射着暗沉的光,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苏棠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是他的车吗?她见过太多次了,那车牌她都能背出来了。是他。他在这里。现在快半夜十二点了,他在她店门口。
苏棠放下水杯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夜风迎面扑来比下午凉了很多,她穿了一件薄毛衣有点挡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棠走到迈巴赫的驾驶座旁边,弯下腰往里看。车窗缓缓降下来,傅言之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不像白天在公司时那样一丝不苟。车里没开灯,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冷硬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蓝白色。
“你怎么在这?”苏棠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言之看着她。隔着一扇车门,隔着一道降下来的车窗,那道目光从车里落在她身上,比夜风凉,但比路灯暖。
“睡不着,来看看。”他说。
苏棠的心跳像被人擂了一记重鼓。“来看看”——来看什么?看她的店?看她店里有没有亮着灯?还是看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棠问。
傅言之没有回答,只是从车里推开门走了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比苏棠高出整整一个头,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苏棠仰头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傅言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睡意没有疲惫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得看不到底。但苏棠知道这潭水下面有东西,因为她看到过那些波纹,看到过冰层下面的岩浆。
“没多久。”傅言之说。
苏棠看了一眼他大衣领子上的水珠——不是雨,是露水。秋天的夜晚空气湿度高,在外面待久了衣服上就会结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衣领,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没多久是多久?”苏棠收回手,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傅言之没说话。
苏棠叹了口气,转身往店门口走:“进来吧,外面凉。”
她推开门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亮了。傅言之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苏棠让他坐在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前——他每次来都坐的那个位置。她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苏棠看着他,“你失眠了?几点醒的?”
傅言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在犹豫要不要说。
“没睡。”他说,“一整夜没睡。”
苏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她把声音放到最轻最柔的地方,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开了口:“昨天晚上你不是说睡了五个小时吗?”
“那是前天晚上。”傅言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热水的热气上,“昨天晚上一个多小时,前天一整个白天都没睡——我不知道为什么。”
苏棠知道他不知道的那个原因,她知道。他吃了太久的同一种类型的甜品了——慕斯、蛋糕、芝士、布丁,都是软的、滑的、入口即化的。他的身体已经对这些东西产生了习惯,习惯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了。她今天在店里忙到半夜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做了大福做了蜂蜜蛋糕,她要给他换一个全新的口感。
“所以你睡不着,就让司机开车出来,然后他开到了这里?”苏棠问。
傅言之抬起目光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不是司机开过来的,是他让司机往这个方向开的。不是今晚才这样,是每晚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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