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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景和七年,深秋。
八百里南山连绵不绝,层林染丹,暮色四合。山坳数户人家,炊烟袅袅,随风散入山间薄雾。官道寥落,偶有牛车吱呀而行,两道深辙,印在黄土古道之上。
天下已然不宁。
北戎铁骑踏破北疆的讯息,如寒风席卷南楚全境。南山远在腹地,亦难独善其身。近日常有域外武人结伙入山,四处搜觅行迹。山下村民人心惶惶,每至黄昏便闭门不出,唯恐招来横祸。
这一日黄昏,南山北麓的一片密林之中,正上演着一场追杀。
三道黑影在林间疾速穿梭,身法极快,脚尖点在落叶上,几乎不留痕迹。前方一人身形瘦削,踉跄奔逃,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染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后方两人紧追不舍,手中各执一柄弯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青光。
“小子,你跑不掉了!”后方一人喝道,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域外口音,“交出那半卷剑谱,饶你一命!”
前方那少年充耳不闻,咬紧牙关,奋力拨开眼前的树枝,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身上的粗布衣衫多处破损,露出里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那是一双在绝境中也不会熄灭的眼睛。
他叫沈清辞。
他不知道身后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他,只知道那半卷残破的剑谱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清辞,这东西你收好,将来或许能帮你找到你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母亲的遗物,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前方忽然一亮,密林到了尽头。
沈清辞冲出树林,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隐约有水流之声从下方传来。
他停住了脚步。
身后,两个域外武人也追出了树林,见他无路可逃,放缓了脚步,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其中一人笑道,弯刀在手中转了个花,“乖乖把剑谱交出来,爷几个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追兵。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刃上布满了缺口,看上去连砍柴都不够锋利。
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两个域外武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嘲弄。一个半死不活的毛头小子,拿着一把破铜烂铁,也想跟他们动手?
“找死。”左边那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弯刀挟着风声直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未至,刀风已刮面生疼。若是寻常江湖中人,这一刀便足以要了性命。
然而沈清辞没有躲。
他迎着刀锋,踏前半步,手中的铁剑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这一剑的角度刁钻至极,既不格挡,也不闪避,而是直取对手手腕。若是对方一刀劈实了,固然能将他砍成两半,但自己的手腕也会被这一剑齐根切断。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域外武人大吃一惊,他可不想跟一个无名小卒换命,急忙收刀回撤,生生将那一刀收了回来。但沈清辞的剑势并未因此停顿,反而顺势上撩,在那人手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小子!”那人又惊又怒,退开两步,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脸色铁青。
另一人见状,收起轻视之心,沉声道:“这小子有点门道,一起上!”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两柄弯刀交错飞舞,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清辞笼罩其中。
沈清辞勉力抵挡,铁剑与弯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他的剑法虽然精妙,但毕竟体力不支,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
十几个回合之后,他渐渐落了下风。
“铛”的一声,铁剑被一柄弯刀震开,沈清辞门户大开,另一人的刀锋已至胸前。
眼看就要毙命于刀下,沈清辞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那域外武人一愣,刀势已老,来不及变招。沈清辞借着这一撞之力,就地一滚,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滚了出去,顺势抓起一把泥土,扬手撒向两人的面门。
“小兔崽子!”两人被泥土迷了眼睛,大骂着挥舞弯刀,却已失去了沈清辞的踪影。
沈清辞趁这个机会,一头扎进了断崖旁的灌木丛中,顺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滑去。山坡上乱石嶙峋,荆棘丛生,他的衣服被划破,皮肤被割开一道道口子,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求尽快逃离。
身后传来两个域外武人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但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和水声淹没。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滑了多久,只知道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终于,他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息着,望着头顶逐渐暗淡的天空,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清冷如霜雪,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纯净。她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无惊讶,也无怜悯,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衣裙,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山间的一片云。
沈清辞想开口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白衣女子蹲下身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额头。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室里。
说是石室,其实更像是一个天然的山洞。四壁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头顶有一个狭小的裂隙,透进来一线天光。石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整个石室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之中。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用的是干净的白色布条,包扎的手法十分细致。伤口处传来阵阵清凉之感,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
他缓缓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心中疑惑:这是哪里?
正在思索间,石室的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辞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
正是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女子。
她还是穿着那袭素白的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仿佛戴着一张永远不会变化的面具。
她走到石桌前,将陶碗放下,碗中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浓郁的药草气息。
“喝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山间溪水流过鹅卵石,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端起陶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汤极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他硬是一声不吭地喝完了。
那白衣少女见他喝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这里是药涧。”她不待沈清辞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南山深处的一个山谷,外人进不来。你从断崖上摔下来,掉进了我晾药的草甸上,算是命大。”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少女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用谢。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大多是皮外伤,不碍事。但你体内有一种很奇怪的毒——”
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沈清辞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之意:“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中奇毒?”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
那是忘忧幽谷的蚀情藤毒,从他记事起便已在他体内。每当他的心绪剧烈波动,尤其是——动了真情的时候,胸口便会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这些年他独自一人生活在南山中,不与任何人亲近,一半是为了躲避追杀,另一半,就是为了避免动情。
因为动情,就是要他的命。
“我知道。”他低声道。
那白衣少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这毒很厉害,我暂时只能压制,无法根除。你若要彻底解毒,需要一味极其稀有的药材。”
沈清辞抬起头:“什么药材?”
“净心花。”白衣少女道,“只生长在忘忧幽谷最深处的离恨崖底,百年一开花,花期只有七天。”
沈清辞沉默了。
忘忧幽谷,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愿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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