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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脚,朝那道剑光迎上去。
「苏清南啊苏清南——」他边走边说,「你太嫩了。」
「你这一剑,吓唬吓唬寻常人可以,吓唬孤?」
「孤是大秦太子,什麽场面没见过?」
「你隔着五十里斩一剑,就想取孤的性命?」
「笑话!」
他走得更快了。
「来!」
他张开双臂,对着那道剑光。
「孤今日就站在这儿,接你这一剑!」
「你若是能斩了孤——」
「孤认了!」
剑光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嬴烈脸上的笑越来越盛。
然后——
他看清了那道剑光。
那不是一道光。
那是无数道光。
无数道极细极细的剑丝,拧成一股,从北边延伸过来。
每一根剑丝都在震颤,震颤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千万根剑丝同时震颤,嗡鸣汇成一片,压过了风雪。
剑丝所过之处,空间在扭曲。
不是撕裂,是扭曲。像有什麽东西把那片天地当成了布,拧着劲儿地拧。
嬴烈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清了那些剑丝的颜色。
不是白,不是金。
是土黄。
厚实丶沉手的土黄。
像——
像秦岳掌心里那团光。
「尽忠——」
嬴烈声都变了调,尖利得不像人声。
「救我!!!」
他转身就跑。
可那剑光太快。
三丈距离,一瞬即至。
高尽忠动了。
这个跟了嬴烈二十年的老太监,此刻没跑。
他一步踏前,挡在嬴烈身前。
双掌齐出。
掌心真气炸开,凝成一堵气墙。
剑光撞在气墙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
嗤。
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
气墙碎了。
高尽忠双掌崩裂,鲜血飞溅。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扑向那道剑光。
「殿下——走!!!」
嬴烈没回头。
他跑。
拼了命地跑。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嬴烈跑出三十丈,才敢回头看一眼。
高尽忠躺在雪地里。
胸口有个窟窿。
碗口大的窟窿,前后通透,能看见窟窿后面的雪。
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脸上没什麽表情,就那麽躺着,像累了很久终于能歇口气。
那匹踏雪乌骓站在他身边,低头嗅了嗅,发出一声悲鸣。
嬴烈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
靴底湿了。
不是雪水。
是别的什麽。
他顾不上。
他转身,继续跑。
跑向那匹备用的马。
翻身上马。
策马狂奔。
身后,那道剑光灭了。
可嬴烈不敢回头。
他只是跑。
跑!
跑!!!
……
应州城。
城门口,守卫换了三拨。
黄昏时分,暮色沉沉,城头玄鸟旗在风里耷拉着,没什麽精神。
守城士卒抱着长矛,缩在城垛后头避风。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有人来了!」
众人探头望去。
官道尽头,一匹马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马上趴着个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
马跑到城门口,那人从马上滚下来,摔在雪地里。
守城士卒围上去。
那人抬起头。
一张惨白的脸,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发髻散乱,袍子破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呵呵……呵呵呵……」
他笑。
守城士卒面面相觑。
「这位……您是?」
那人挣扎着坐起来。
他靠着城墙,望着北方。
「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孤跑出来了……」
「孤还活着……」
「苏清南……」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响。
「苏清南——」
他仰着头,对着北方喊。
「你追不上孤!」
「你杀不了孤!」
「你那天人境界,有什麽用?」
「隔着五十里,你那一剑,连个老太监都没杀透!」
「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流到嘴角,咸的。
他也不擦,就那麽笑着哭着。
守城士卒被惊醒,瞅了他一眼,见是个披头散发丶只穿中衣的疯子,懒得搭理,又靠回去打盹。
嬴烈不在乎。
他笑够了,直起腰,拍了拍石碑。
「苏清南啊苏清南——」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不住那股得意。
「你追啊?」
「你倒是追啊?」
「五十里外一剑飞来,杀了孤一个奴才,吓了孤一身冷汗——然后呢?」
「孤还是活得好好的。」
「孤站在这儿,应州城门口,你北凉的地界上。」
「你能拿孤怎麽样?」
他回头,望向北边。
「你那一剑,杀了高尽忠,却没杀孤。」
「为什麽?」
「因为你不敢。」
「因为你是天人,你放不下架子追出五十里,你怕丢人。」
「因为你还要应付嬴月,你还得留着孤这条命,好跟北秦周旋。」
他越说越大声。
「苏清南,你这一剑,吓唬得了别人,吓唬不了孤!」
「孤看透你了!」
「你就是个装腔作势的伪君子,嘴上硬气,心里软得很!」
「你不杀孤,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阴恻恻的笑。
「等着吧。」
「孤回北秦,就昭告天下——北凉王苏清南,是天人!」
「到时候,那些藏起来的老怪物,那些盯着龙运的做局人,那些想杀天人证道的疯子,会一个一个来找你!」
「你顾得上北境,顾得上西楚,顾得上南疆,你顾得上全天下的苍蝇蚊子?」
「你——呃?」
嬴烈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里。
眼神慢慢变得茫然。
像刚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眨了眨眼,四下看看。
「这是……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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