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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京的晨雾,素来厚重。
天刚蒙蒙亮,整座皇城便褪去昨夜的温柔静谧,换上了万古沉淀的肃穆寒凉。
青砖铺就的御道沾着薄薄露水,微凉湿气漫过层层丹陛,绕过高大朱红宫墙,穿过多重殿宇回廊,最终沉落在紫宸殿的白玉阶前。
文武百官按品立班,蟒袍玉带整齐肃穆,绯色丶墨色丶青紫朝服错落排布,无声无息。
无人交头,无人私语。
只有晨起的风,穿过殿外千年古柏,吹动枝叶簌簌轻响,算是这死寂朝堂里唯一的动静。
自昨夜帝王归京的消息传遍帝都,满朝文武便心知,今日早朝,绝不会寻常。
南疆平定,龙运归朝,苏清南成就人间无量,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朝臣制衡丶世家裹挟的少年君主。
他是踏平万古蛊祸丶镇杀浊龙煞气丶逆道证无敌的人间至尊。
昨夜养心殿灯火彻夜不熄,皇后手持罪证名录彻夜梳理。
朝中但凡心里藏事丶手里沾灰丶暗中勾连北秦的官员。
这一夜无眠,心底皆是惶惶不安。
他们存着侥幸,想着帝王初归,必先论功行赏丶安抚朝野,断不会刚回帝都便大开杀戒丶震动朝堂根基。
老旧世家素来如此,惯于温水煮茶,惯于观望时局,惯于赌君王仁厚丶赌朝堂安稳丶赌自己藏得够深。
却不知,此刻端坐深宫待朝的白衣帝王,心中早已无半分姑息余地。
紫宸殿内,龙椅高悬,俯瞰众生。
鎏金殿顶映照天光,威严万丈,殿中盘龙柱缠云绕雾,百年香火丶千年龙气沉淀其中,压得人双膝下意识发软。
内侍垂立两侧,屏气凝神,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辰时一至。
一声绵长唱喏穿透晨雾,响彻整座紫宸宫。
「陛下临朝——!」
风声骤停,百官躬身。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自后殿走出,步履平稳,不急不缓。
素白常服,无龙纹加身,无冠冕耀世,乾净得近乎朴素。
可就是这一身寻常白衣,落在满朝文武眼中,却比任何帝王衮服都要摄人心魄。
南疆数月杀伐,两界夹缝证道,无量圣境落成,逆道道韵扎根血肉。
如今的苏清南,静坐便如山岳矗立,抬眸便有山河沉浮。
他一步步踏上丹陛,落坐龙椅。
身姿端正,眉目清浅,无怒无威,无喜无悲。
可整个紫宸殿的空气,骤然沉凝三分。
那种压迫,不是武道威压的蛮横镇压,不是帝王权柄的刻意震慑,而是人间大道压身丶万民愿力加身丶万古格局落身的绝对从容。
你不敢反,你不能反,你更无力反。
苏清南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立班百官,视线缓慢掠过每一张或坦然丶或惶恐丶或故作镇定的脸庞。
一眼看穿人心百相。
「诸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声音清淡,不高不低,却稳稳落于殿中每个角落,字字清晰。
片刻沉寂。
六部尚书丶三公九卿无人率先出列。
谁都清楚,今日朝局风口在北秦丶在骊山丶在帝王即将开启的亲征大计。
沉寂半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臣,身着紫袍,位列礼部三品大员,出自北方老牌世家。
他们世代与北秦士族互通姻亲,素来观望中立,暗中早已倒向嬴氏。
他缓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态诚恳,看似为国进言,实则暗藏试探与拖局祸心。
「臣,礼部侍郎张怀安,有本启奏。」
「陛下新定南疆,劳苦功高,朝野欢庆,万民归心。然北秦此次请降太过仓促,嬴宏递表称臣丶请陛下入骊山收运,终究疑点重重。」
他抬眸,目光审慎,一副老成谋国姿态。
「骊山万古地脉,龙气诡异,老祖沉眠百年未动,骤然传出臣服归顺之讯,太过蹊跷。臣以为,凶险难测,帝王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
「恳请陛下暂缓骊山之行,静观北秦局势,待朝堂彻底安稳丶四方无虞,再议龙运归一之事,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落下,殿内有数名官员眼神微动,默默附和。
皆是北方世家旧部丶暗中收受北秦好处丶怕帝王北上定鼎之后,一朝清算旧帐的投机之徒。
他们不敢明着阻拦大局,便以「稳妥」「惜身」「安朝」为藉口,拖延战局,暗保北秦,妄图苟全自身丶留住世家博弈的余地。
一时间,殿内气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之上的白衣帝王身上。
等待他的决断,等待他的退让,等待这位年轻君主顾全朝堂体面,顺势暂缓亲征。
苏清南端坐龙椅,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
依旧面无波澜,眼底无半分怒意。
只是那原本清淡平和的眸光,骤然冷了一寸。
不似狂风骤雨,更似寒潭封冰,无声无息,却冻彻骨髓。
他静静看着下方躬身的老臣,沉默数息。
殿内死寂愈发浓重,压得人呼吸发紧。
而后,少年帝王轻声开口,字字落地,铿锵如铁。
「朕意已决。」
「谁还有异议?」
短短六字,没有呵斥,没有暴怒,没有权臣式的威压咆哮。
可就是这一句平静问话,瞬间击碎殿内所有侥幸与试探。
意已决,无转圜。
骊山必去,战局必开,人间终局,必由朕亲手收官。
谁敢再拦,便是逆旨,便是阻山河归一,便是挡人间大道。
方才眼神附和丶心底异动的数名官员,瞬间垂首屏息,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张怀安躬身的身形微微僵硬,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少年君主,早已不是昔日可以被朝臣言语裹挟丶被世家情理束缚的帝王。
此刻的苏清南,心中只有大道,只有山河,只有万古残局。
无私情,无妥协,无姑息。
就在朝堂死寂丶群臣噤声之际,殿外缓步走入一道素衣身影。
嬴月一身规整凤朝礼服,步履从容,端立殿中。
她不立百官之列,不居帝王之侧,以监国皇后之身,独立于丹陛之下,百官之前。
数月监国,她隐忍蛰伏,暗中查帐丶秘捕信使丶梳理人脉丶锁定暗桩,将朝中所有勾连北秦的蛛丝马迹,尽数收罗丶一一做实。
无数个深夜烛火,无数次暗中布局,只为今日朝堂一刀定局,为帝王扫清所有后方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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