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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我走出药堂,阳光微露,照在肩头,却不觉暖。我知道,他还没倒。药能送出,说明王府尚有运转之力;印鉴可用,说明朝廷尚未彻底削权。他还活着,且仍在挣扎。
这本该让我安心——仇人未死,我才有机会亲手了结。可为何,心底竟浮起一丝异样?不是恨,也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踏实感——只要他还在这世上一日,某些事就还没真正结束。
我忽然明白,我不是怕他死。
我是怕他真的消失。
怕那些记忆失去凭依,怕我日夜背负的恨意变成一场空荡的执念,怕某天醒来,发现自己不过是困在旧梦里不肯放手的疯子。
所以哪怕我不想见他,不想听他,不想念他,我也不能让他死。
至少现在不能。
午后我去了祠堂。
并非祭拜,只是想看看那些牌位。高祖、曾祖、祖父……一个个名字刻在木牌上,漆色沉暗。父亲尚在,母亲的牌位是我亲手立的。那年抄家令下,尸骨无存,我只能按生辰八字请匠人刻下灵位,供于宗祠一隅。
我跪下,点燃三炷香。
烟雾升起,缭绕眼前。我盯着那缕青烟,直到它散尽。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我扶了扶额,缓步走出祠堂。天边云层渐开,露出一线蓝天。春意已深,园中花树次第开放,桃李争艳,香气浮动。这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时节,可我闻不到香味。鼻端只有香烛残留的气息,苦涩而沉闷。
路过花园时,几个小丫鬟在拾花瓣,准备做胭脂。她们笑着,互相打闹,声音清脆。我站在假山后,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般年纪。那时还不懂人心险恶,以为父母安康、姐妹和睦便是永远。后来才知道,所有温柔都是假象,所有安稳都有代价。
我转身离开,脚步加快。
回到房中,取出手帕擦银钗。黑曜石已被擦拭干净,幽光内敛。我将帕子叠好,放入抽屉底层。然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誊抄医书。这是我近日养成的习惯——闲时抄录药方、病症、治法,一字一句,不容错漏。唯有专注于此,才能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可抄到“心悸怔忡,夜不能寐,由情志所伤”一句时,笔尖又是一顿。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写。
天色渐暗,烛火点起。我仍坐在案前,手未停。窗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府中一切如常,无人知晓我的心正在一点点裂开。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我也知道,我已经无法回头。
我抬头望向铜镜。
镜中人眉目低垂,神情无波。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片我无法驱逐的荒原——风吹草动,皆是他影。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翠微来了。她在廊下站了会儿,终是没敲门,只低声说:“小姐,该用晚膳了。”
我没有应,片刻后,她又说:“厨房炖了参汤,要端一碗进来吗?”
我开口:“放外间桌上就好。”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应了一声,脚步退去。
我放下笔,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扑面,带着凉意。院中青砖泛着微光,积水映出残月。竹影横斜,扫过窗纸,一如昨夜。
一切如常,仿佛今日所有波动,从未发生。
我关上门,回到妆台前,取下银钗,放入匣中。然后吹熄蜡烛,躺上床榻。
黑暗中,我睁着眼,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更鼓。
我闭上眼,呼吸缓慢而均匀,再睁眼时,天还未亮。
可我知道,有些事,终究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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