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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体问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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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三体问题(第1/2页)

回北京的绿皮火车在漫长而单调的铁轨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车轮与钢轨的撞击仿佛在丈量着大地的脉搏。然而,硬卧车厢这个相对封闭的隔间里,弥漫着的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外界的喧嚣机械声形成鲜明对比。

叶文洁靠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花白的头发在偶尔透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侧着头,目光长久地投向窗外飞速向后流逝的、初冬时节灰蒙蒙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林和零星散落的村庄。那目光深邃得像雷达峰下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难测其底。

汪淼坐在对面的下铺,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他的思维仍在红岸基地那巨大的废墟和叶文洁平静而惊心动魄的讲述中反复穿行。“地球之声”两个版本的荒谬与坦诚,“旁观者清”批示的哲学高度,“接触符号论”预示的社会撕裂风险,以及“无线电静默”所暗示的那冰冷彻骨的宇宙法则……这些信息像无数块沉重而形状各异的巨石,堆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迷茫。人类的命运,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悬在了深不可测的宇宙虚空之上。

史强占据了靠近过道的一个铺位,双臂抱在胸前,脑袋微微后仰靠着隔板,眼睛似闭非闭。但他绝非在休息。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全身肌肉都保持着一种猎豹般的轻微张力,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车厢内外一切不寻常的动静。他的大脑正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红岸的往事、叶文洁复杂的态度、星那场秘密谈话后眼底深藏的决然、以及之前所有关于“科学边界”和异常死亡的支离破碎线索,不停地排列、组合、推演,试图在迷雾中找到哪怕一丝清晰的路径。

陈雨,叶文洁的侄女兼贴身保镖,则坐在靠近门边的折叠椅上。她的坐姿挺拔,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警惕而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经过隔间门口的陌生人,评估着他们的步伐、眼神和肢体语言。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但距离她随身小包的位置极近,里面显然有她需要时可以瞬间取用的东西。保护姨母的安全是她此刻唯一且绝对的使命,任何潜在的变数都让她神经紧绷。

星则安静地蜷缩在上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神聚焦在面前狭窄空间虚无的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实际上,她正全神贯注,以惊人的专注力和记忆力,反复“重放”、消化、分析着叶文洁在红岸废弃值班室里,通过电码和低语透露给她的那些绝密信息——关于ETO的起源、组织架构、核心人物“伊文斯”、激进而危险的“降临派”、相对理想化的“拯救派”、以及“审判日”号等可能的据点线索。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高速旋转、碰撞、试图拼接,勾勒出那个隐藏在现代文明表皮之下、意图连接(或引狼入室)外星力量的庞然大物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代号,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对应着一扇通往未知深渊的门。

几天后,北京。

初秋的微凉悄然渗入这座古老都市的街巷,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高远湛蓝,阳光明亮却已失去盛夏的炽烈。午后,汪淼、史强和星约在鼓楼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卤煮老店里碰头。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大肠、肺头与老汤混合的独特香气,灶台上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亮的卤煮,伙计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三人挤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撒满了香菜蒜泥的卤煮火烧,还有一小碟爆肚。他们正压低了声音,交流着各自近期通过其他渠道(如沙瑞山等)搜集到的、关于“科学边界”成员背景及活动的边缘信息。星谨慎地避开了叶文洁私下告知的核心机密,只就一些公开的、或可侧面印证的现象进行讨论。

就在史强掰开一个外皮焦脆、内里浸满汤汁的火烧,夹起一块肥肠准备大快朵颐时,他放在油腻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紧接着发出急促而刺耳的震动和铃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啧!”史强不满地咂了下嘴,把筷子上的肥肠暂时放回碗里,胡乱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油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存储但尾号颇具分量的号码。他眼神微微一凝,接通电话,语气带着他惯常的不耐烦和粗粝:

“喂?哪位?正吃饭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异常沉稳、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中年男声,背景音很安静,与卤煮店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史强?是我。魏成……是你在跟进的线,对吧?”

史强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随意之色一扫而空,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确认道:“是,常……”他习惯性地想称呼职务。

对方直接打断,命令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汪教授,还有你身边那个叫星的小姑娘,马上到市局海淀分局来一趟。人现在在这儿。”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强调紧迫性,又补了一句,“立刻。”

“嘟…嘟…嘟…”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忙音。

史强握着手机,愣了两秒,随即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神色凝重地看向汪淼和星,语速飞快:“走!魏成有信儿了,人在海淀分局!老常亲自打电话,点名让我们仨马上过去!”他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卤煮,对忙着擦手的汪淼和已经放下筷子的星一挥手,“打包带上!这一去不知道折腾到啥时候,别饿着!”

海淀分局,一间临时腾出、原本用途不明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刹那,里面的景象让三人瞠目结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魏成,那个他们多方寻找的数学天才(或者说怪人),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他周围不是地板,而是一片由无数张写满字迹的稿纸、空泡面桶、捏扁的饮料瓶、揉成团的废纸所构成的“垃圾海洋”。他头发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枯草,胡乱支棱着,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蜡黄。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专注光芒。

他左手拿着一半个早已冷透、表皮干硬发皱的包子,右手则紧紧握着一支笔尖几乎磨秃的圆珠笔,正以惊人的速度,在铺满地面的稿纸空白处飞快地演算着。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是他此刻唯一的主旋律。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目光所及之处——墙壁、地面、甚至那张破旧桌子的侧面,但凡有一点空白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布满了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学符号、微分方程、积分算式、矩阵、以及各种看似随意勾勒却隐含规律的轨道草图。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巨大、立体、且陷入彻底疯狂的大脑皮层,思维的火花被强行具象化,涂抹在每一个可能的表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汗味和纸张油墨的混合气味。

一台外壳泛黄、型号老旧的手提电脑被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相对而言)的桌角,屏幕亮着,上面不是Windows桌面,而是一个全屏的命令行窗口,黑色的背景上,绿色的数字和符号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刷新,进行着某种海量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迭代计算。

“史队,”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警察见到史强三人,立刻立正,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困惑和一丝敬畏的表情,他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按咱们的规矩,这样肯定不行,这都快成……那啥现场了。但常将军亲自打电话到局里,明确交代:务必给他留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他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只要不出去,不联系外人,一切需求尽量满足。”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房间里面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魏老师……他刚才抬头说了句,关键的收敛验证还需要大概……四个小时。他说,让你们……再等四个小时。”年轻警察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同情地看了看史强。

史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腮帮子咬得咯吱响。老常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但干等四个小时?每分每秒都可能是关键!他狠狠瞪了一眼房间里对周遭浑然不觉的魏成,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走!车上等!”

三人回到史强那辆半旧不新、内部弥漫着淡淡烟味和皮革味的吉普车里。车窗紧闭,但分局大楼里那间“计算室”的影像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内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为了缓解焦虑和饥饿,星默默地打开打包盒,开始吃东西。在史强和汪淼惊讶的注视下,她连续吃完了三个火烧、一整碗卤煮、大半碟爆肚,甚至还就着史强放在车上的小瓶二锅头抿了两口。然而,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思路清晰,毫无醉意——仿佛酒精对她来说只是另一种味道的水。

史强一边啃着冷掉的火烧,一边烦躁地用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分局大楼那扇特定的窗户,嘴里不住地嘟囔:“四个钟头?四个钟头黄花菜都凉八百回了!谁知道里面算出个啥名堂,会不会又钻牛角尖?不行,老子受不了这憋屈!我进去把他那破电脑网线给薅了!看他还算个屁!”

“史队,千万别!”星立刻阻止,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对于一个正处于关键演算节点、全身心投入的科学家来说,突然拔掉他的计算资源——尤其是网络连接,如果他的模型依赖外部数据或分布式验证——那后果,绝对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她想了想,用一个更通俗的比喻,“这就好比一个网瘾少年,正打LOL团战到生死存亡的最后零点几秒,你冲进去不由分说把他电源掐了,还喊他‘该吃饭了’。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那绝对是毁灭性的,可能之前几十个小时的心血全白费,情绪直接崩溃。”

这个生动的比喻让史强伸向车门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悻悻地收回手,骂了句脏话,用力咬了一大口火烧泄愤。

就在史强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几乎要爆炸的时候,那个年轻警察一路小跑着从分局大楼里出来,敲了敲吉普车的车窗,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史队!魏老师……他说可以了!让你们进去!不过……”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还特意叮嘱,说最好……带点酒进去,要庆祝一下。”

史强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阴霾瞬间被兴奋取代,他一拍大腿:“嘿!有门儿!看来是真算出点硬货了!走!”他二话不说,推开车门,风风火火地冲进旁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

再次踏入那间如同被抽象派飓风席卷过的“计算室”,史强“咚”地一声,将一瓶刚买的二锅头重重顿在唯一一块没有被公式侵占的桌角。他环顾四周这片由疯狂智力活动留下的废墟,刻意加重了本就明显的山东口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问道:“说吧,魏老师,恁这一次,闭关这么久,到底算到哪一步了?有谱了没?”

魏成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疲惫后残余的亢奋,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扭曲的、难得的笑意,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激动:“模型……我初步构建出来了!一个全新的、自洽的、可以描述那种极端混沌条件下特定演化路径的数学模型框架!这是巨大的进步,理论上的突破!值得……好好庆祝!”他说着,手就急切地伸向了那瓶二锅头。

“打住!”史强眼疾手快,一把将酒瓶抄到身后,像护犊子似的,“恁这一庆祝,怕是又得喝到明天日上三竿,然后倒头就睡!先说正事!把干货倒出来!”他可不想到手的线索又泡在酒精里。

“那这个模型,”汪淼上前一步,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语气严肃,“魏老师,它能解决三体问题吗?或者说,它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在混沌中可能存在的稳定周期解吗?”

魏成脸上那点亢奋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雪片般迅速消融。他像一只被瞬间抽掉所有气力的破玩偶,直接向后一仰,重重瘫坐在身后由稿纸堆积成的“软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声音里的激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一丝迷茫:“模型是有了……框架搭起来了。但是……它就像一张无比复杂的地图,只标出了可能的路径区域。要验证哪条路真正通向终点,哪条路是死胡同,甚至这个终点是否存在……还需要……海量的、近乎无穷的计算去遍历、去筛选、去验证……”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从数日疯狂计算中榨取的最后一点精力。

星没有理会魏成的疲惫状态。她凭借着在实验室和工程实践中磨炼出的敏锐观察力,以及扎实的数学和算法基础,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视着离魏成最近、墨迹尤新的那几页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迭代公式、随机数生成规则、适应度函数定义以及粗暴的“优胜劣汰”选择标记,让她心头陡然一震!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这是……‘进化算法’?而且是……最原始、最暴力、完全依赖随机变异和选择压力的那种……靠纯人力来设定规则、观察‘进化’结果、再进行手工筛选和导向?”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骇人的联想,“这方法……简直像是试图在现实世界中,用一个人的大脑,去模拟和运行一台由无数简单个体构成的‘人列计算机’,去暴力破解一个超级难题……这,这几乎是……痴人说梦。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史强看着满屋象征着巨大智力消耗却似乎仍遥不可及的“成果”,一股烦躁和疑虑再次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又问了一个憋了很久、很实际的问题:“我说魏老师,这么重要、这么……玄乎的研究,你为啥非得跑到咱们这‘桔子’(公安局俚语)里来捣鼓?外面没地儿了?还是申玉菲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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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却像小锤一样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因为……外面不安全。有人……威胁我。”

“威胁你?!”史强的职业敏感度瞬间飙升至顶点,眼神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身体前倾,“啥情况?谁威胁你?怎么威胁的?什么时候的事?详细说说!一个字都别漏!”他几乎是用审讯的口气在问,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魏成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慢慢坐直了一点,清了清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嗓子:“这就说来话长了……得从我……高中那会儿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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