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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丰那只骨节作响的右手,到底没挥下去。
他猛地伸手,钳住刘翠翠还要往前扑的肩膀,往旁边狠狠一掼。
刘翠翠摔在泥水里,溅起一滩酸臭的馊水。
沈丰没再看她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
那件暗红底金线的从二品麒麟服,彻底毁了。
黄腻的油污混着菜叶渣子,糊在精美的刺绣上。
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手指僵硬地抬起来,解开领口的盘扣。
一颗。
两颗。
沉重的织锦料子被他剥了下来。
冷风瞬间灌进汗湿的里衣,贴着皮肉,激起一层战栗。
他把那团散发着恶臭的官服扔给旁边的下人。
“拿去洗。”
下人哆嗦着接住,连连点头。
沈丰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
他的官靴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泥印。
书房正中间,那张被劈碎的红木案几还躺在地上。
木屑散得到处都是。
墙角的木架上,搁着他的长刀。
刀鞘是冷的,泛着乌光。
沈丰在刀架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伸手去拿。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已经两顿没吃上一口热饭了。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偏房里。
苦参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打转。
沈大柱平躺在烧得温热的炕上。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但很平稳。
沈四郎站在炕沿边。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
小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那是神识透支后,身体发出的抗议。
他咬着牙,抬起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腕。
指尖冰凉。
勉强稳住了一点。
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沈大柱肩井穴上那根长银针的尾端。
往上提。
银针顺滑地抽了出来。
针尖带出一粒暗红色的血珠。
沈四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嗓子眼干得发疼。
他拿起旁边一块浸透了烈酒的粗布。
捏着针尖,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
刺鼻的酒气盖过了血腥味。
他把这最后一根长银针,插回腰间的牛皮针包里。
左边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痒。
一滴汗正顺着额角往下滚。
他没去挠。
手上沾满了药渣和污血,不能碰脸。
他转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残阳最后一丝血色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风大了。
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哗啦啦地响。
沈老太没有回正院的内室。
她用一床厚实的棉被,把沈伊珞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连头带脚,包得像个蚕蛹。
她弯下腰,双手穿过被子,把孙女抱了起来。
很沉。
珞宝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在她的锁骨上。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连平时睡觉时偶尔吧唧嘴的习惯都没了。
沈老太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偏院走。
秦嬷嬷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紧紧跟在侧后方。
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荡。
路过扩建工地的时候,旁边是个大土坑。
坑边原本插着一把系了红绸的铁锹。
现在那铁锹已经被收进了杂物间的角落,只剩下一堆新翻出来的黄土。
土腥味被冷风卷着,扑在脸上。
沈老太跨过偏院的门槛。
佛堂的门是虚掩着的。
她用肩膀顶开木门。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重了,苦得发涩。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干香灰。
沈老太走进去。
她没让秦嬷嬷跟进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
把外面的风声隔绝了一大半。
佛堂中间放着一个蒲团。
沈老太慢慢弯下腰,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底下的青砖。
寒气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蒲团,扎进骨头缝里。
左边膝盖猛地一抽。
那是早年逃荒时冻坏的旧疾。
一遇到阴冷的天气,那条腿就不听使唤。
膝盖骨开始打颤。
先是细微的抖动,接着整个左腿都跟着哆嗦起来。
她控制不住。
只能把重心往右边挪了挪,脚背死死绷着。
双手依然紧紧圈着怀里的沈伊珞。
生怕这不听使唤的身体把孙女摔了。
珞宝就像一块没有生气的软肉。
软趴趴地靠在她怀里。
小手无力地垂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缩着。
沈老太腾出一只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她抬起头。
正前方是半人高的供桌。
供桌上立着一尊铜铸的佛像。
烛火在佛像半垂的眼睑上跳跃,光影明灭不定。
佛像正下方,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没有供果。
只有大半碗清水。
水面很平,一丝波纹也没有。
沈老太死死盯着那碗清水。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干涩得发疼。
“珞宝。”
她开了口。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咱现在的日子,像是在做梦。”
她没有看佛像,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的小脸。
“奶怕梦醒了,咱又在那死人堆里刨食吃。”
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一阵风刮过,卷起的都是带着腥臭的沙土。
路边倒着看不出模样的人。
那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去摸几个孩子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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