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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厚重的毡帘被两名亲兵用力掀开。
一股带着焦木味的冷风猛地灌进去,吹得帐子里的火盆剧烈摇晃。
炭灰飞出来,落在青砖上。
顾凌安的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泥地上。
没踩稳,往旁边滑了半寸。
鞋底和冰面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擦音。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死死卡住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把。
他其实已经走不了路了。
灵泉水的药力在破败的经脉里游走,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但咽喉被毒血灼烧的烂肉黏在一起,连吞咽口水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是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但他必须出来。
外面站着几千号饿了五天的兵。
那些兵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直,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抖。
统帅要是倒了,这营盘就散了。
沈丰跟在顾凌安右侧后方半步。
左肩的贯穿伤第三次崩裂了。
从二品麒麟服的左半边已经被血浸透。
流出来的血被冷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色的硬壳,死死黏在布料上。
只要稍微一迈腿,硬壳扯着皮肉,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把长刀换到右手。
刀尖抵着地面,借着点力往前挪。
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棒子面粥还没喝完,这会儿估计早冻成冰坨子了。
等回去了,得让老太婆给热热,多放两滴香油。
媳妇昨天说脚后跟冻裂了,还得去镇上抓点冻疮膏。
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咬破舌尖留下的血腥味。
这味儿太冲,冲得他脑门子一抽一抽地疼。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珞宝迈着短腿,走在最后头。
北风顺着脖颈直往里灌。
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奶奶亲手缝的红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斗篷暗袋里装着那枚三两重的北松皇室金印。
纯金的棱角随着走动,一下一下硌着她的肋骨。
有点发麻。
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泛起一阵阵酸水。
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心想,等这破事儿完了,非得让二伯母炸两大盘里脊肉补补,少一块都不行。
那金印实在太沉,坠得她半边身子往下歪。
她伸手托了一把暗袋,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
手指头冻得有点发僵,关节都不太听使唤。
从大帐到校场高台,一共也就一百步的距离。
这百步走得极其漫长。
地上积雪被铁靴踩碎,发出牙酸的咯吱声。
周围列阵的将士站在风雪里。
铠甲上结着白霜。
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被架着走出来的统帅。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后背发毛。
平时操练时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风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铁甲上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断裂的焦味与新鲜的血腥味。
高台的木阶就在眼前。
那木阶是用粗糙的松木搭的,边缘还有没剃干净的木刺。
顾凌安抬起脚。
靴底踩在第一级木阶上。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架着他的那两名亲兵,手臂的肌肉有轻微的僵硬。
他们在试探。
通过手臂传来的重量,试探这位战神是不是真的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这种迟疑,让顾凌安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能感觉到亲兵掌心传来的汗湿。
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时的反应。
顾凌安没有回头。
他停在台阶上。
右手从亲兵的臂弯里抽出来。
反手抓住了跟在后面的珞宝的手。
顾凌安的手指冰凉。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在珞宝那肉乎乎的掌心里,用力划了一道。
一横,一撇。
是个“稳”字。
指甲刮过掌心,带着粗糙的摩擦感。
指缝里的泥垢刮得珞宝手心有点痒。
她甚至分心想了一下,这人多久没洗手了。
掌心的温度顺着手指传过来,却暖不热他那只手。
珞宝抬头。
迎上顾凌安深邃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珞宝攥紧了拳头。
把那个字攥在手心里。
她转过头,目光警惕地扫向高台两侧。
校场上插满了黑底红字的旌旗。
风很大。
旗面被吹得哗哗作响。
红色的布料在惨白的日光下翻滚。
不对劲。
珞宝的视线死死盯住左侧第三根旌旗杆。
那根旗杆的晃动频率,和周围的旗子不一样。
风明明是从北边吹来的。
它却在往南边诡异地倾斜。
旗面抖动的一瞬间。
珞宝看到旗杆后方的粗大支柱上,露出了一圈细微的木屑裂纹。
白花花的木头茬子,在惨白的巳时日光下格外扎眼。
那不是风吹断的。
那是被什么东西腐蚀、锯开的痕迹。
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木头还连着,全靠一根细绳绷着劲儿。
木板的纹理已经被一种黄褐色的药水泡烂了。
脚底下的木板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声音不大。
但在珞宝耳朵里,简直像炸雷一样。
锦鲤的直觉在这一刻化作了绝对的生存本能。
那股子牙酸的危机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冲着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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