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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方乾燥刺骨的冷冽不同,初春的南海岛,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黏腻而咸腥的潮气。
清晨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拍打在海防团那片由碎石和沙子铺就的训练场上。沉重的越野轮胎在泥地里轧出深深的沟壑,红褐色泥水四溅,落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印记。
贺少衍笔挺地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高台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洗水绿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将喉结下方的皮肤遮挡得不露分毫。哪怕在这风吹日晒的海岛上待了数年,他的皮肤依然呈现出一种极为乾净的冷白色,只是比起从前,他那张宛如刀雕斧凿般的面容轮廓更加深邃,下颌线绷得犹如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一丶二丶三丶四——!」
泥潭里,新一届的入伍新兵正在进行泥泞摔跤训练。口号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
尖锐的哨音突然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年轻的通讯兵踢飞了脚下的碎石,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过来。他在高台下猛地立正,抬手敬礼,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显得有些变调:「报告首长!团部紧急来电,老首长请您立刻过去,有北京来的高级首长指名要见您!」
贺少衍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一动,深邃的黑眸里波澜不惊。他甚至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转过头,冷冽的目光落在身侧站立的男人身上。
谢修远此时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迷彩服,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正拿着一块木质写字板记录训练成绩,察觉到贺少衍的视线,立刻啪地合上写字板,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您放心去,这里有我盯着。」
贺少衍微微颔首,低沉的嗓音在海风中显得低沉而磁性:「交给你了。盯着那帮新兵,别让他们松了骨头。」
说罢,他单手撑住高台边缘,利落地翻身跃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乾净的弧度,军靴平稳地陷进沙地里。他扯了扯军装下摆,迈开大步,朝着不远处的红砖行政楼走去。
高大挺拔的背影逐渐远去,高台上的谢修远重新吹响了哨子。
「全体都有,继续训练!」
然而,随着贺少衍的离去,泥潭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一些。几个刚刚结束对练丶正坐在一旁巨石上用毛巾擦汗的新兵,看着那道高大冷峻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后,忍不住开始咬起耳朵。
「哎,你们说,咱们贺团长这资历丶这战功,怎么还窝在咱们这小海岛上?」一个来自四川的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里满是不解,「我听说他以前在大军区都是数一数二的红人,怎么现在连个师级都没混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丶自诩消息灵通的新兵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刻意压低了嗓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老乡在师部当文书,他说贺团长是被他亲娘给连累的。」
「他亲娘?什么来头?」
「听说是京都那边的首长夫人,成分复杂得很。前几年好像跟日本那边的间谍案扯上了关系,查得可严了,后来在特殊疗养院自杀了。贺团长因为这事被隔离审查了好久,虽然最后证明他不知情,但档案里留了底,直接被降了级发了。要不然,以他的本事,现在高低是个少将了。」
新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同情。
「都把嘴闭上!」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新兵们浑身一哆嗦。
谢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巨石后方。
「训练场是给你们说闲话的地方吗?!纪律条例都就着稀饭吞进肚子里了?」谢修远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在巨石边的木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背地里议论长官,挑拨军心,按军规该怎么处置,用不用我帮你们温习温习?!」
新兵们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从石头上弹起来,挺直了腰杆立正,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我们知错了!」
「知错?有用吗?!」谢修远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写字板狠狠往地上一砸,「全体都有,负重十五公里,立刻出发!跑不完,中午谁也别想吃一口热饭!」
「是!」
新兵们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跑向装备架,背起沉重的沙袋,在泥泞的道路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跑。
谢修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狼狈奔跑的背影,眼底的怒意渐渐化为一抹复杂的叹息。他跟在贺少衍身边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骄傲与痛苦。背负着背叛者的阴影,在冷眼与质疑中前行,这些年,贺少衍的心早就被磨成了冷硬的冰川。
行政楼内。
旧式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菸味和陈年报纸的霉味。
贺少衍在团长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节在暗红色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进来。」
老首长那熟悉而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贺少衍推开门,身姿挺拔地迈入办公室内,顺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的摆设十分简陋,除了一张漆皮剥落的大班桌和一排塞满军事书籍的铁皮柜,就只有一套半旧的绿色帆布沙发。
此时,沙发上正坐着三个中年男人。他们穿着质地精良丶剪裁合体的新式呢子军装,虽然没有佩戴具体的军衔,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威仪,和白皙考究的皮肤,无一不彰显着他们来自权力的核心——京都。
站在大班桌旁的老首长一见贺少衍,原本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抹笑意。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指着贺少衍,对沙发上的几人说道:「各位首长,瞧,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贺少衍。怎么样,我老陆没跟你们吹牛吧?」
沙发上的三位京都首长同时站起身。
领头的一位约莫五十上下,生着一双极为锐利的丹凤眼。他迈开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到贺少衍面前,上下打量起来。那目光从贺少衍宽阔挺拔的肩膀,一路滑过他劲窄的腰身,最后定格在男人那张英俊得近乎锋利的面容上。
贺少衍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腰杆笔直得如同一杆标枪。只是,他的眉头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微微拧了拧。这种如同在集市上挑选牲口般的审视目光,让他潜意识里升起一股极强的不适与排斥。
京都首长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抗拒,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贺少衍坚实如铁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好骨架!这身段,这精气神,真是站着像松,坐着像锺。」首长转头看向同伴,赞许道,「最难得的是,在南方这海岛上风吹日晒了这么些年,居然没变糙,皮肤底子还好。穿上那身新式礼服,走在最前面,绝对能彰显我国军人的威仪。」
另一位戴眼镜的首长也笑着附和:「确实是一表人才。老陆,你这次推荐的人选,很符合上面的要求。」
老首长笑得合不拢嘴,走过来,宽厚的手掌搭在贺少衍的胳膊上,语气里满是骄傲:「少衍啊,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两位是北京政治部的首长,这次是专门来咱们军区挑人的。」
贺少衍收回平视的目光,看向老首长,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首长,是什么任务?」
老首长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今年二月份,美国总统尼克森要访问中国。这是咱们国家外交史上的头等大事,全军上下都盯着呢。中央要在全军选拔一批形象最好丶政审过关丶军事素质过硬的青年军官,去北京负责接待和仪仗工作。咱们海岛风大日晒,大家都黑得像炭,唯独你小子是个异数,长得又精神,我就极力把你推荐上去了。」
京都首长微笑着接口道:「贺少衍同志,政治审查和军事考核你都已经通过了。今天,你就收拾收拾,下午跟我们的吉普车一起出发。咱们得让那些美国佬见识见识,大中华的军人是何等风采。」
听到「京都」两个字,贺少衍幽深的黑眸中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的神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定。
「报告首长,任务光荣,我服从命令。」贺少衍抬手敬礼,声音铿锵有力,「但我需要交接手头的工作,另外,家里有些私事需要安顿。」
「理解,理解。国家大事要紧,个人生活也得照顾到。」京都首长态度和蔼地摆了摆手,「不差这一时半刻。你先去办,交接好了,下午两点在营区大门口汇合。」
随后,门外的干事推门进来,客气地将三位京都首长引导去招待所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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