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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靠在苏再武身上,血从腰侧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苏,”怀特说,“我老婆早就死了。儿子也死了。孙子也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苏再武看着他。
“你有。”怀特说,“你有国家等你。快走。”
怀特推开苏再武,转身面对探照灯。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肥胖的十字架。
黑豹和他的人,枪响了。
怀特摇摇晃晃倒下。苏再武扶住他肥硕的身躯,血流顺着他的脖子、胸口汩汩地冒,像关不住的喷泉。
黑豹追了上来。
苏再武轻轻放下闭上眼的怀特——怀特腹部的血还在往上涌,已经不痛了。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枪。
黑豹和追兵举枪瞄准他。
“别让他打心脏!抓活的!”黑豹喊。
苏再武举起右手,枪口对准自己的左胸。追兵的枪口瞄准他的右手——只要他扣扳机,他们就会打断他的手腕。
但他们没想到他的左手。
苏再武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支针式磁暴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向自己的太阳穴。
电磁声响起。
黑豹等CSi士兵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磁暴枪的脉冲干扰了他们的芯片。
同一瞬间,苏再武的右手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声在月光下几乎同时回荡。
黑豹冲上来。
苏再武已倒在地上,正好和怀特隔了半个身体。左胸有一个弹孔,血正在涌出。太阳穴也有一个洞——被磁暴针击穿的洞,周围的皮肤焦黑,芯片碎裂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黑豹蹲下来,检查伤口。
“Shit.”他说,“他真是中国间谍,是CSi。心脏打穿了,芯片也碎了。死透了。”
他站起来,懊恼地踢了苏再武的尸体一脚。
一个种玉米的老头,用命换了别人的命。
大洋彼岸,上海CSi打印中心。
警报响起。
“老农,牺牲信号已接收。灵魂折损率:40%。打印启动。预计完成时间:四十八小时。”
打印舱内,一具新的身体正在成形。
林霜还不知道。
肆·打印中心的等待八月二十七日,周四,上海北市区CSi打印中心。
林霜请假赶到上海的时候,打印舱里的身体已经成形了一半。骨骼、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地生长,像一朵花在玻璃舱里缓慢绽放。
金予珩和晚亭也到了。
晚亭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林霜只说了两个字:“陪我。”她就来了。金予珩也只说了两个字:“去吧。”他就跟来了。
三个人站在打印舱的观察窗前,沉默。打印舱里,老苏的脸正在成形。皱纹被打印算法抚平了——不是衰老的脸,是他年轻时的脸。不到三十岁,和林霜一样。
晚亭站在金予珩身边,看着林霜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松开了金予珩的手,自己走过去。金予珩没有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的母亲。
晚亭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站在林霜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妈妈。”她说。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林霜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嗯。”
晚亭抬起头,看着林霜的侧脸。那张脸和她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更真实。梦里的女人在哭,眼前的也在哭。
“你为什么不认我?”晚亭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霜没有回答。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晚亭说,“每天晚上听那段音频。‘老苏,怕不怕?’‘怕。但值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爸爸也死了。我以为我是一个人。”
林霜转过身。她的芯片蓝光剧烈闪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芯片冷却液,是眼泪。
“我怕你恨我。”她说。
“我恨你。”晚亭说,“但我更想你了。”
晚亭扑进林霜怀里,像一个小女孩。她抱着林霜,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她哭得很凶,很用力,像一个憋了二十五年终于被拧开的水龙头。
林霜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林霜说,“对不起。”
金予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打印舱里的老苏还在成形。他不知道,他的女人和他的女儿,终于抱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晚亭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妈,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林霜也擦了擦脸。
“不回去了。”她说,“我请假了。请了很久。”
晚亭愣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林霜说,“等你爸醒来。等他……”她看着打印舱里那具正在成形的人,“等他学会当外公。”
晚亭又哭了。这一次,她没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林霜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金予珩走过去,站在晚亭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了晚亭的手。晚亭的另一只手,握着林霜的手。
三个人站在打印舱前,看着那个正在回来的人。
打印舱的倒计时在跳动。
三十三小时。三十二小时。三十一小时。
伍·维纳斯与皇甫八月二十八日,周五,上海北市区归国人员适应隔离区。
隔离区的科技感和未来感,是维纳斯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空气玻璃隔离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伸手却能摸到一层柔软的阻力,像水却不是水,像光却不是光。全息天幕模拟着外面的天空,橙色的阳光洒下来,温暖却不刺眼。地面是银白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走在云上。
老约翰一家被安全接回国内。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腿还在抖。他的孙子汤姆扶着他,孙媳玛丽和孙女维纳斯站在后面。四个人都是金发碧眼,在这个银白色的空间里,像一幅油画。
负责接待的是从京津战区前来的中国军官。
皇甫懿德走进来的时候,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中校军衔。他身材修长,肩背挺直,五官端正而深邃,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阳光从全息天幕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星星在闪光。
他看见了维纳斯。
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麦田。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西雅图冬天的海。她的皮肤很白,瓷一样的白,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粉红。她站着那里,穿着一件隔离区配发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皇甫懿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维纳斯也看着他。她看见一个东方男人,穿着一身她没见过但觉得很好看的军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归国人员”,不像在看一个“难民”。像在看一个人。
她的脸红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加速,再加速,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皇甫懿德发现她在看他,移开了目光。但一秒钟后,他的目光又回来了。她也还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他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皇甫懿德,又看了看维纳斯。目光在老花镜后面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他是来接那个种玉米的老头的。那个在玉米地里种了二十年玉米的老头——苏,大卫·苏。他来之前听说,老苏为了救他们一家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他以为老苏会和他一起回来。他不知道老苏是CSi,他不知道老苏会从打印舱里醒来。他只知道,那个种玉米的老头没有回来。
皇甫懿德走到老约翰面前,蹲下来。
“老约翰先生,我是皇甫懿德。我奉命来接你们。”他停顿了一下,“苏再武同志——老苏——他没能回来。”
老约翰的眼睛红了。
“他是个好人。”老约翰说,“最好的那种。”
皇甫懿德点了点头。
老约翰转过头,看着维纳斯。
“维纳斯,”他说,“汤姆,过来。”
汤姆和维纳斯走过来——他们是双胞胎兄妹,都是二十三岁。金发碧眼,瓷白的皮肤,站在一起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这是皇甫。”老约翰说,“中国的军官。”
汤姆伸出手,和皇甫握了握。维纳斯没有伸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约翰看了看维纳斯。他的孙女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从小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长大,见过很多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老约翰没有笑。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皇甫,我孙女,维纳斯。”他说。
维纳斯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爷爷!”
老约翰没有说“她喜欢你”。他只是看着皇甫懿德,等他说话。
皇甫懿德也看着维纳斯。她的脸红透了,像一个熟透的苹果。
“谢谢。”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空气玻璃隔离墙的另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皇甫中校,我们先办手续?”
说话的是一个机器人——不,是有灵识的机器人。它的外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目光温和。它的装甲上刻着一个名字:袁崇焕。不是出厂编号,是名字。它是机器人,有灵识。
皇甫懿德站起来,点了点头。
袁崇焕走到隔离墙前抬起手,空气玻璃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欢迎回家。”袁崇焕说,“请依次通过。我会为各位办理入境手续、采录信息、制办电子证件、登记DNA信息。之后,各位将享有中国公民权利,并承担相应义务。”
老约翰第一个通过。轮椅自动从空气中滑过去。
汤姆和玛丽跟着。
维纳斯走在最后面。她走到空气玻璃墙前时,停了一下。她看着那道裂开的口子,然后又看着皇甫懿德。
“你先走。”他说。
她走了过去。
袁崇焕的工作台是一块悬浮的全息屏幕。他让每个人把手指放在屏幕上,采录指纹、DNA、虹膜。汤姆和玛丽很快完成了。轮到维纳斯时,她把手指放在屏幕上的那一瞬,袁崇焕的蓝色光学眼睛闪了一下。
“维纳斯·约翰逊。”袁崇焕念出她的名字,“二十三岁,未婚。美加资本集团边缘成员血统。”
维纳斯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别的地方——看皇甫懿德。
袁崇焕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皇甫懿德——站在空气玻璃墙旁边,背挺得笔直,也在看这边,但不知道在看谁。
袁崇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程序设定,是灵识的“嘿嘿”。
“哦,”袁崇焕说,“维纳斯小姐,你爱上我们的帅军官了。”
维纳斯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懿德也听见了。他的脸也红了。
袁崇焕没有再说。他继续录入信息。后台传来一条消息——不是给他看的,但作为机器人,他必须知道。
“维纳斯·约翰逊。美加资本集团核心家族边缘成员。老约翰及其家属为纯欧罗巴人种,较为稀少,即便在欧洲也不多见。需关注。”
袁崇焕把这条消息收进芯片深处,没有在任何流程中显示。
“信息采集完成。”袁崇焕说,“经你们本人同意,中国公民身份电子证件将在一小时内生成。同步信息已上传至CSi系统——各位享有死亡后成为CSi的权利,如放弃需本人另行提出。”
老约翰抬起头。
“CSi?我们?我们不会死了?”
“是。”袁崇焕说,“这是中国政府对归国人员的基本保障。请珍惜生命。请遵守中国法律。未经批准,不得随意到达地面或危险环境。未经批准,不得从事‘婴儿’禁止职业。所有权利,与中国原生公民一致。”
老约翰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看着手上的老年斑。CSi。他也可以成为CSi。
“谢谢。”他说。
隔离区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平民装束——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剪得很短。他的皮肤是黄色的,眼睛是黑色的。他是华裔。
袁崇焕走过去。
“姓名?”
“卡瑞·陈。”年轻人说,“KarryChen。”
“身份?”
“原美加联合体杜邦家族驻西雅图警卫队13师宪兵营,下士。”他停顿了一下,“华裔。”
袁崇焕扫描了他的指纹。
信息出现在屏幕上。卡瑞·陈,二十四岁,未婚。祖父是美加第一代华裔移民,生物学家,已故。父母在他八岁时离奇死亡。孤儿院长大。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应征入伍。
袁崇焕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芯片深处有一条信息在闪。他没有说出来。
“欢迎回家。”袁崇焕说。
卡瑞·陈点了点头。他没有笑。
手续办完了。
皇甫懿德和老约翰一家告别。他站在空气玻璃墙的外面,他们在里面。维纳斯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手贴在空气玻璃墙上。
“皇甫,”老约翰说,“谢谢你。”
“不客气。”皇甫懿德说,“保重。”
他转身要走。
“中校。”维纳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皇甫懿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皇甫懿德沉默了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民用通讯账号。”
维纳斯接过去,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我会联系你。”她说。
“好。”
皇甫懿德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走不了。
维纳斯站在空气玻璃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手里攥着那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数字。她不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维纳斯。”
“爷爷。”
“你喜欢他。”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老约翰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孙女。
“他会知道的。”
维纳斯没有回答。她把那张卡片贴近胸口。她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寰宇共同体的一个核心地下城。虽然看不见外面,但根据进来时所见,一定非常壮丽。适应隔离区的舒适程度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他们给她了最漂亮的裙子——美妆机械人把她打扮得像维纳斯真神。
她见到了那么帅的人类。她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不管多难,不管他是否有妻子。
还有——妈妈到底在哪呢?还有爸爸又在哪呢?她结婚时,他们会来吗?他们知道她爱上了一个中国人吗?第一眼就爱。生理上爱。灵魂上爱。
她把卡片攥得更紧了。
同一时间,京杭超级轨道车上。
战争开始前,皇甫懿德需要赶回军营,现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轨道车在地下隧道里以每小时一千二百公里的速度飞驰。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他想起她。金发,灰蓝色眼睛,瓷白的皮肤。还有那个没有笑但发光的对视。
他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各种不该有的东西。他默念了一遍军人守则,终于按捺住那些想法。但她的脸还是在那里,挥之不去。
她是美加资本集团边缘成员。她出现在老苏牺牲的时间点。她太漂亮了。
哎,作为情报军官,不能这样。万一呢?
但——真的喜欢。她应该也喜欢我吧?那个机器人说的——“爱上我们的帅军官了”。
皇甫懿德闭上眼睛。
等这场战事结束,我要去看她。
他摸了摸口袋,空了。他把卡片交给她了,他没有她的账号。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她会联系他。她说“我会联系你”。他信。
轨道车继续飞驰。窗外还是黑暗,但他觉得,黑暗的尽头,一定有光。
【篇尾】
苏再武倒在西雅图地下城的玉米地里。他的芯片碎了,心脏停了。
但他的灵魂没有全散。它穿过太平洋,穿过量子通道,落在上海打印舱里,等待重生。
林霜等了二十年。晚亭等了二十五年。金予珩等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种玉米的老头,从死亡里回来。
打印舱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林霜站在观察窗前,握着女儿的手。她没说话。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不差这四十八小时。
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一个肥胖的警长替朋友挡了子弹。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人记住。他只是累了。他的家人都在那边等他。现在,他去找他们了。
在上海的隔离区里,一个金发女孩攥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数字。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死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他救了一国,还救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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