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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家底(第1/2页)
七月半,午后,县衙后院。
贺礼堆了半个院子。转正的文书下来半个月,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过了。石头蹲在廊下,一样一样拆,一样一样记:东街赵家,绸缎四匹,点心两匣。孙家钱铺,银镍一对。西河湾钱家,米两石。县学张先生,字一幅。城南窑上郑三哥,青石镇纸一方。他记完,抬起头:“东家,这些礼,咱收不收?”
“收。”陈野说,“都记清楚。谁的,送的什么,一个不许漏。”
老周头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叹了一声:“小郎君啊——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做官的头一样要紧的,就是这张礼单。谁送得勤,谁送得虚,谁压根就没送过一份,一张单子,全县的人心都在上头了。”
“我知道。”陈野说。
他当然知道。九十岁的人,什么礼没见过。赵家送得最厚,偏又送得最规矩,挑不出错来,倒像是在表功:那三百两修路银,人家白纸黑字落在捐簿上。绸缎点心是面上的,银镍是实打实的,没送的人,才是心里有数的。
“从今儿起立条规矩。”他说,“县衙收的礼,折成银子,归修路。绸缎点心,分给城西那几户孤寡。”
石头愣了:“东家,这是人家送您的……”
“送我的,就是送青石县的。”陈野说,“记上。”
石头应了一声,低头写。老周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把墨又磨了磨。
第二天,陈野让主簿孙大人把县库的账册搬来。
孙主簿进门的时候,酒气还没散尽。他抱着三本厚册子往案上一放,堆着笑:“大人,库里的账都是前任留下的,全在这儿了。”
陈野翻开第一本,不说话。
他看账不快,也不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一停,指尖在某一行上点一下。孙主簿站在下头,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闹不明白,这位新大人每点一下,他心口就跟着跳一下。
翻到第三本,陈野停了手,问了一句:“三年前修城墙,拨银三百两?”
“是……是。”孙主簿咽了口唾沫,“账上记着,花了一百八。”
“剩下一百二呢?”
“剩……剩在库里……”
“库里没有。”陈野说,“五年前义仓进粮五百石,账上记六百。多出来的一百石,也没影儿。去年秋税入库,账上记三百两,库里存银一百零三。孙主簿,这三笔,你怎么说?”
孙主簿的汗刷地下来了,扑通跪倒:“大人!小的也是没法子!前任县太爷动库银,小的拦不住……”
“起来。”陈野说,“跪着,账就记明白了?”
孙主簿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前账一笔勾销。”陈野说,“从今儿起,每旬对一次账,本官亲自看。库里少一文,你补一文。库里多出一文,你也得说清楚它是哪来的。”
孙主簿点头如捣蒜,连声说记下了。
陈野看着他退出去,没再说什么。这人胆小,墙头草,可账房这一摊,一时半会儿没人接得下。一个烂透的班子,急不得。一边用,一边盯,比换人强。这是九十年的经验。
老周头端茶进来,搁在案上:“小郎君,县丞赵大人今儿回来了,在门口候着,说要给您道喜。”
“让他进来吧。”陈野没抬头。
县丞进门,腰弯得比孙主簿还低。一口一个大人,说陈县令治县有方,说是他赵某人的福气,说往后一定鞍前马后,好好辅佐。陈野听着,不接话,末了问了一句:“赵大人回乡探亲,可探得安稳?”
县丞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声说安稳,安稳。
陈野点点头,让人领他去后衙歇息。门一关上,老周头哼了一声:“墙头草。您转正的头几天,他躲得影儿都不见。如今名分定了,又回来摘桃子了。”
“回来就好。”陈野说,“人在眼皮底下,比在外头强。”
老周头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琢磨明白了,没再说啥。
隔了两天,陈野带了石头出城,沿官道往东走。
官道坏了三年。县城东门外这段还好,出了十里地,路就现了原形。坑洼连着坑洼,雨水积在低处,成了一个个泥塘。一辆牛车陷在塘里,车把式甩着鞭子,牛弓着脊梁。哞哞直叫,轮子转了半天,纹丝不动。路边歪着一块界碑,字都磨秃了,碑身上还留着山洪冲过的黄泥印子。
石头上前帮了一把,车把式谢了又谢,抹着汗骂:“这鬼路!俺拉一车柴进城,半道上陷了三回。赶明儿州府的盐车能进山,算俺输!”
“盐车?”陈野问。
“可不是嘛。”车把式说,“官道不通,盐商都不进山。城里盐价,比州府贵出三成。俺们苦哈哈,一个月沾不了几回荤腥,盐还得省着吃。”
陈野没接话,看着那条烂路,看了很久。
再往前走,迎面来了一群背筐的。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背上的筐塞满了药材,压得腰都直不起来。石头认得他:“柳家坳的采药人!你上回不是说药材卖不出去吗?”
“卖什么呀。”黑瘦汉子把筐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翻山走三天,到邻县才出得了手。收药的商人不进山,我这筐黄芪捂了半个月,再不卖就沤了。”
“走三天?”陈野问。
“三天还是快的。”汉子擦了一把汗,“前儿下大雨,山道滑,我表弟连人带筐滚进沟里,腿都摔断了。如今躺家里,药钱都是赊的。”
陈野帮他把筐重新背好,问了一句:“路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汉子愣了愣,“修好了,俺连夜把药材挑进城!县里那两家药铺,价给得公道……”
“药铺价公道,是有顾大夫压着。”石头插嘴。
陈野没笑,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新的一页。
走到岔路口,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左边一条便道,绕过一片山场;右边是旧路基,让山洪冲开一道豁口,豁口下头是一条河沟,水不深,可沟壁陡得站不住人。
石头指着便道:“东家,前几年山洪,把这段冲了。赵老爷出银子在山场边上垫了条便道,商队都走那边。可过便道,得给赵家的看山人交几个草料钱。”
“草料钱?”陈野问。
“说是借道费。一车货,五个铜板。”
陈野站在岔路口,把两条路都看了一遍。便道绕着山场走,弯得厉害,可路基是垫过的,比旧路平整。旧路基冲得只剩半截,要重修,得先垫桥。他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开了。他没说什么,带着石头原路回去了。
路过北沟村的时候,田老蔫正蹲在地头抽旱烟。看见陈野,他站起来。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迎上来:“陈大人,您咋来了?渠上的人说了,您要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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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野说,“官道先修。”
田老蔫咂了咂嘴:“官道好。俺们这村的麦子,去年灌了渠水,头一茬就多打了两成。要是路再通了,秋后那点余粮,就能挑出去卖。俺寻思着,这日子,是往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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