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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润滑油(第1/2页)
“将功折罪?”关明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像是寒冬里屋檐下垂挂的一根冰凌,尖锐、剔透,却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温度。那笑容里没有嘲弄的夸张,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对人性弱点的精准利用,像屠夫看着砧板上待宰的肥猪,盘算着哪块肉最值钱。“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把你那脖子从铡刀底下缩回来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赵福那颗狂跳的心脏上。“兵工厂最近急需一批高质量的润滑油,用于那台刚修复的、德国造的精密磨床。你,负责供应。价格,按市价的三成算。而且——”他特意拉长了尾音,靴尖漫不经心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踢了踢赵福那肥硕的、像装满油脂的麻袋般的屁股,“必须是最高品质的,不能掺一滴水,不能混一粒沙。这件事,办好了,你那张要命的出货单,我就替你‘弄丢’了,当从来没见过。办不好……”他再次停顿,靴尖加重了力道,像是在试探一块肉的弹性,“你就自己收拾收拾,去警备司令部,当面向常局长,好好‘解释’吧。是解释清楚,还是被解释掉,就看你的造化了。”
赵福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那轻轻的一踢,比千斤重锤砸在身上还让他胆寒。他像一只被滚烫开水浇了尾巴的肥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那沉重的身躯撞得太师椅都歪斜了。他连连点头,那颗肥硕的头颅点得像一只得了鸡瘟的鸡,频率快得让人眼花,脸颊上两层耷拉的肥肉因为剧烈的晃动而抖动着,漾起一层层令人作呕的油光。“是,是,关探长放心!我一定办好,一定办好!您就是把我的心肝挖出来炼油,我也得给您备齐了!”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成本地满足这个煞星的要求,只要能保住自己这条烂命,保住这份泼天的家业。“油,我马上准备,亲自去库房挑,挑最好的,最纯的!今天下午,不,中午!中午就送到兵工厂!保证万无一失,连个油屁都放不响!”他语无伦次地保证着,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卑微的狂喜,尽管那狂喜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肉痛。
关明看着赵福那副贪生怕死、摇尾乞怜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刚才不小心吞了一只在阴沟里爬行的绿头苍蝇。这种人,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但他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虚伪得像戏台上的一张面具,线条僵硬,只有嘴角那一点刻意的弧度。“很好。赵老板是个聪明人,知道好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意’。”他特意加重了“生意”二字,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你这儿出去的油,进到兵工厂的机器里,就像水进了大海,不能留下半点痕迹。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让常局长,或者兵工厂里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条狗,嗅到了一点不对劲……”他再次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赵福,“你知道后果。那出货单,我丢得容易,捡回来,可就难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福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他转身就走,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留恋。走到门口那挂着厚棉门帘的地方,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福已经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猪油,瘫软在那张发出**的太师椅上,浑身筛糠般地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原本油光满面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死人,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老了十岁,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关明嘴角那抹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的冷笑。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赵福压抑的、如同野兽被踩断了脊骨后发出的、绝望而凄厉的呜咽声,那声音被厚重的油味和门帘隔绝,变得闷闷的,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外面的风雪,似乎比刚才更大了,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条带着倒刺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空旷的街道和两旁低矮的房屋。关明拉高了棉衣的领子,将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一双在帽檐阴影下、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因为“胜利”而产生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他走到街角,背靠着一面被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砖墙,回头望了一眼“福兴号”。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漫天风雪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随时会从锈蚀的钉子上掉下来,砸个粉碎。他知道,赵福会乖乖地把油送过去,而且会是最好的、他库存里最顶级的润滑油。那个贪财怕死的胖子,为了保命,会不惜血本,甚至会把自己原本准备留着救命的私藏都拿出来。而他,就利用了这一点,用一张伪造的、或者至少是夸大其词的“罪证”,为秦康,为那座在寒冬中艰难喘息的兵工厂,弄到了急需的、高质量的润滑油。没有这些油,秦康那台视若珍宝的德国磨床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他日夜计算的、那百分之三十的效率提升,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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