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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侧廊的门开了三次,谢无咎才从里面出来。
第一回送出的是北衙旧拘牌。牌尾添了终结号,由北衙押役、大理寺书吏当面核过,收入撤押档。第二回送出的是他入押时被收去的随身物,一枚旧带钩、一条磨旧的护腕,还有早已空了的药囊。书吏逐件唱名,谢无咎用左手按了领讫。
直到第三回,廊下人才撤开窄案,让他本人跨过门槛。
沈照檀一直等在阶下。
他换回了入押时那件玄色外袍。衣裳原本合身,如今肩背却空了一层,腕间两圈青紫也遮不住。数月不见日光,他停在廊口时略眯了眯眼,脚下没有立刻往前。
医官跟在后面,把伤病交回纸递给沈照檀:“肩背旧伤,腕上锁伤,还有久拘后的虚损,都须接着治。原方暂不改,七日一复诊。能走,不宜久骑,更不能当作出了押所便无病无伤。”
沈照檀逐行看完,在家属接知栏落名。谢无咎向她伸手:“给我也看看。”
他抬腕时慢了半拍。沈照檀没有把纸递过去,只将它翻到他眼前:“医官说的话,听清了么?”
“听清了。”
“复述一遍。”
医官低头收拾药箱,嘴角却动了一下。谢无咎看着她,终于老实答道:“不能久骑,七日复诊。”
“还有呢?”
谢无咎看了一眼医官:“不能逞强。”
纸上没有这四个字。沈照檀这才把交回纸收进袖中,扶住他的右臂。他起初似乎想说自己走得稳,才迈下一级石阶,膝间便有一瞬发僵,终究没有推开她。
阶下仍有两道手续。大理寺门吏核了释归号,划去暂候栏;北衙押役解下腰间最后一枚交班牌,在“人已离门”后按手印。谢无咎站在原地等他们写完,没有催,也没有回头。那几笔落定以后,门吏侧身让开,再没人问他要往哪一间押房去。
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大理寺。
门外没有接旨的仪仗,也没有新漆过的车马。谢府那辆青篷车停在旧槐下,车辙边结着薄冰。曹嬷嬷守着车门,青黛抱着厚毯,长风站得更远些。看见他们一同出来,长风才把一直攥在掌中的缰绳松开。
曹嬷嬷没有哭,只把车帘高高挑起:“太夫人在府里等着。灶上的粥从午后温到现在,再不回去,米都要熬化了。”
谢无咎应了一声,上车前回头看了看寺门。旧拘牌已经送进内廊,门案上只余一道被牌角压出的浅痕。
“走吧。”沈照檀说。
车轮碾过石街时,他下意识数了头三处转弯。到第四处,他才察觉这辆车不会驶向北衙,手指慢慢从膝上松开。青黛把厚毯递进来,他没有逞强,接过去盖住了腿。
沈照檀坐在他身侧,既不问押所里的夜,也不急着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走过哪些地方。车外有人叫卖,有店家卸门板,晚钟从街西一层层传来。那些寻常声音挤进车厢,把久不见天日的寂静一点点推远。
谢无咎忽然道:“你瘦了。”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去的衣袖,没再争辩。过了一会儿,才问:“祖母都知道了?”
“御前裁语刚出,曹嬷嬷先送了清案处另抄的到府副联。她知道你能回来,不知道你几时跨得出侧门。”
“所以一直等?”
“府里的人都在等。”沈照檀顿了顿,“我也是。”
谢无咎的左手在毯下移过来,只轻轻碰到她的指背。车身颠了一下,两人的手分开,下一刻又重新挨在一起。谁也没有握紧。
青篷车回到谢府时,天已经黑透。府门没有挂新灯,也没有撤下用了多年的旧匾。门房照常验过车牌才开门,守门的老仆看见车里的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低头喊了一声:“世子爷回来了。”
老仆喊的是谢府多年未改的称呼,与朝堂今日撤去的一行罪名无关,也不再带着“罪臣之后”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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