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童年学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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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童年学阵(第1/2页)

周伯的土屋在村东头。

歪的。墙基往东歪了一寸,像一个人站累了把重心偏到一条腿上。屋顶覆着茅草,草里生了青苔,下过雨之后苔是滑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草药,艾叶、苍术、白芷,远远闻着是苦的,走近了苦里带辛。

铁生第一次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八岁。溪边被周伯翻了手掌之后第二天,老方士让他来。

屋里比外面暗,没有窗。门一关,光全从门缝和墙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被刀划开的口子。地面是夯实的土,靠墙有一张矮几,几上堆着纸卷和竹简。墙角一口陶缸,缸里盛着水,水面映着门缝的光,微微晃。

周伯坐在矮几前。右腿伸直了,不太弯得回来——年轻时采药从崖上摔的,膝盖碎了一块骨头,愈合后关节是死的。他走路时右腿拖着地,但坐下来的时候,那条腿就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

“坐。”

铁生在矮几对面坐下来。地上没有凳子,他盘腿坐在土面上。矮几是一块门板搭在两摞砖上,周伯在上面铺了一张发黄的粗纸,纸上画着东西。

铁生看见了。纸上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溪水的走向,又像树根的纹路。线是朱砂画的,红得发暗。

“认得吗?”周伯问。

铁生摇头。

“这是净水阵。最基础的阵,一阶微阵,方士入门第一个学的。”周伯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甲里有洗不掉的朱砂残红,“你看好了。三笔。九纹。”

他的手指顺着纸上的线移动。

“第一笔。从阵眼起,这里是圆心,向外画,走金行。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三个弯是三纹。”

铁生看着那条线。它从纸中心的一个小圆出发,弯了三弯,像一条蛇从洞里爬出来拐了三拐。

“第二笔。从金行末尾接上,走水行。又是三个弯。三纹。”

线继续延伸。三个弯的角度比第一笔的缓,弧度更宽,像水流漫过平地。

“第三笔。水行末尾回到阵眼。收。三纹。三三得九。九纹。”

线从水行末端弯了三弯,回到圆心,闭合了。

铁生盯着那张纸:三笔,九纹,一个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线在动——不是真的动,是眼睛花了。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周伯把手收回来,“看着简单,方术里最简单的东西。但简单的不等于容易。你画一遍。”

他从矮几下摸出一根削尖的竹签,蘸了朱砂,递给铁生,然后从陶缸里舀了一碗水放在矮几上。

“在碗外壁上画。先画阵眼,再画三笔九纹。画完了手贴上去,注灵。”

铁生接过竹签。竹签比他的手指长一截,蘸了朱砂的尖端红得发湿。他把碗端过来,碗是粗陶的,外壁有粗糙的颗粒感。

“阵眼在哪面都行?”

周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铁生后来才读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问这个。”周伯说,“大多数孩子第一次画阵,不会问阵眼位置。他们只会照着画。”

铁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阵眼朝南。”周伯说,“灵力从北走南,顺。碗搁着,碗口朝上,你对着碗的外壁画。”

铁生把碗转了转,找到朝南的那面,竹签尖抵在碗壁上。

他画了一个小圆。阵眼。圆不大,指肚大小。竹签在粗陶面上划过的时候,朱砂被颗粒刮得断断续续。

“圆不圆。”周伯没有评价,“继续。”

第一笔。金行。三个弯。铁生的手很慢,竹签在碗壁上爬。第一个弯转得太急了,角度锐得像折断的火柴;第二个弯又太缓了,弧度散得像没收紧的弓弦;第三个弯歪了,歪到了他原本规划的路径外面。

他停下来,看了看,竹签尖悬在碗壁上。

他说:“歪了。”

“嗯。”

铁生把碗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朱砂。粗陶面上留了一道红痕,擦不干净。他又蘸了朱砂,重新画。

第二次。第一笔。三个弯。比第一次好一点,第三个弯还是歪。

第三次。第一笔。三个弯。第二个弯和第三个弯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挤在一起。

第四次。第一笔。三个弯。好了一些,但阵眼和金行起始点之间有个缺口,没接上。

铁生放下竹签,看了看碗。碗壁上全是擦不掉的朱砂痕迹,一层叠一层,像被很多人画过又擦过。

“我可以擦吗?”

“陶面擦不干净,朱砂渗进去了。”周伯说,“换一面。”

铁生把碗转了一面,干净的粗陶面,竹签重新蘸朱砂。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画。他盯着碗壁看了一会儿——碗壁上的颗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把碗搁在矮几上,手悬在碗壁前面,不动。

周伯没有催他。

铁生的右手食指动了。不是用竹签,是手指。他先在空中比了一遍,手指顺着三笔九纹的路径走:金行的三个弯,水行的三个弯,回路的三个弯。空中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走得很慢,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比了一遍。又比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竹签,蘸朱砂,落在碗壁上。

阵眼。圆。比前几次圆。

第一笔。金行。三个弯。弧度匀了,三个弯的间距相近,弯角不锐不钝,像水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二笔。水行。三个弯。从金行末端接上,顺势弯出,弧度比金行的宽,像水流从窄处到了宽处。

第三笔。回路。三个弯。从水行末端弯回阵眼。闭合。

铁生放下竹签,看了看碗壁上的阵图:九纹,三笔,一个圆。朱砂在粗陶面上红得发暗,像干了的血。

他说:“画好了。”

周伯没有看碗,他看着铁生的手。

“注灵。”

铁生的右手贴上了碗壁,掌心覆在阵眼上方。

什么都没发生。

他等了一会儿,掌心贴着粗陶面,凉的;碗壁后面是水,水也是凉的。

“还没……”

话没说完。掌心热了。

不是碗壁传来的热,是从掌心里面往外涌的热,像手心里攥了一块东西,那块东西在烧——不,不是烧,是暖,暖得发烫,像刚出锅的红薯。铁生冬天烤红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时候,红薯皮焦了,里面的瓤滚烫,攥在手里暖到骨头缝里去。

掌心暖成这样,暖到他的手指尖都胀了起来,像血涌过去把指尖撑开了。

碗壁上的朱砂阵纹亮了。不是亮,是动了:朱砂的红色里渗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水面下面的萤火虫。光沿着阵纹的走向流,从阵眼出发,走金行的三个弯,走水行的三个弯,走回路的三个弯,闭合,流了一圈。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雾色。不是雾,是水里溶解的杂质被灵力逼出来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浮在水面上。

铁生把手收回来。掌心还是烫的,他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皮肤是干净的。但掌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很细的虫子,从指尖缩回了掌心,又从掌心沉进了手腕。

他说:“热。”

周伯一直看着他的手。老方士的表情在半暗的屋子里看不清,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节咔了一声。

“灵力感应。”周伯说,声音不高,“你第一次注灵就感应到了。灵力从你的经脉里出来,灌进阵纹,阵纹活了。这叫感应。”

铁生看着自己的掌心。烫的感觉在退,像红薯凉了。

“一般人学注灵要多久?”他问。

“我年轻时候学了三天。”周伯说,“三天才稳住阵纹不散。你第一次就稳了。”

铁生心里没底三天是快还是慢,他只知道掌心里的暖还没退尽,像灶台上温着的余火。

周伯从矮几下摸出一杆旱烟杆,没有点。他把烟杆叼在嘴里,嚼了一下空的烟嘴。

“你有天赋。”他说,“老天爷赏饭吃。”

铁生抬头看他。

周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矮几沿上磕了磕。

“但天赋是条危险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去陶缸里舀水了。右腿拖着地,嘎嘎地响。背对着铁生,没有再说话。

铁生坐在矮几前,碗在面前。碗壁上的阵纹已经暗了,朱砂还是朱砂,那层青光散了,但碗里的水清了一层,杂质浮在水面上,像灰白色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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