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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钱大进要上位
钱大进要回平川当书记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夜之间浇透了整个县城。
县委大院的门卫老孙是第一个感受到变化的。以前他坐在岗亭里，进出的人登记完就走，很少有人跟他多说话。这几天不一样了，好多人经过岗亭的时候都会停一下，把胳膊搭在窗沿上，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老孙，你以前在平川宾馆干过吧？钱书记当年在平川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去那儿吃饭？”
“老孙，你听说了没有？钱书记要回来了。”
“老孙，你跟钱书记熟不熟？”
老孙是个老实人，在县委大院看了快十年大门，什么人什么车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太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了——每当有人突然开始频繁地提起某个领导，那这个领导就一定快要来了。
他最直观的感受是，院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但去临江方向的车，明显多了起来。
从平川到临江，走省道的话也就一个多小时。以前这条路不算热闹，一天见不到几辆小车。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早上七点多开始，挂着平川牌照的车就一辆接一辆地往东开，有的是私车，有的是单位的车。开车的人他都认识，有县直的局长，有乡镇的书记镇长，还有几个退居二线的老同志。他们的车出城的时候，车窗都摇得严严实实的，防晒膜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都去烧香了。”老孙跟他老伴晚上吃饭的时候这么说了一句。老伴问烧什么香，老孙扒了口饭，没再解释。在县委大院门口站了十年岗，有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老马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有一天上午，他骑自行车去电力局办完事回来，在老街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财政局预算股的老方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老方把袋子塞进后备箱，动作很急，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就朝东边开去。老马认识那辆车，是老方的私家车，以前从没见他往临江方向跑过。
还有一天下午，他在县委大楼的走廊里遇见城投公司的刘国柱。刘国柱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白衬衫配红领带，头发打理得油光发亮，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他看见老马，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打了招呼：“马局，最近忙不忙？”那语气，那神态，跟几个月前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碰壁时的垂头丧气判若两人。老马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让路。刘国柱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得呛人的香水味。
“这一回，可把你能的。”老马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回到发改局，进了陆浩明的办公室，把门关严实了，压低声音说：“陆局，刘国柱今天那副德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这几天往临江跑的人越来越多，局里的电话也总有人打来打去说钱大进长钱大进短的。我担心，等钱大进真的回来，咱们发改局的项目审批权，可能会被第一个拿来开刀。”
陆浩明正在看一份省审计厅下发的关于专项审计的通知，眉头微锁。等老马说完，他轻轻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手指无声地敲了敲桌面：“项目审批权是国家法律规定的职责，不是谁想收就能收的。钱大进想收权，也得走程序。只要程序还在我们手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老马着急地说：“可是，陆局，外面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已经在排着队去临江表忠心了。等钱大进真回来了，您……”
“我不去。”陆浩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去我也不会去。老马，你记住，我们不是靠站队走到今天的。我们靠的是项目，是老百姓，是自己手里的一笔账。钱大进要上位，拦不住。但我们要做的事，也不会因为他来了就停下来。”
老马张了张嘴，还想劝，但看到陆浩明那双眼睛——平静、坚韧、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时间进入七月，平川的天气热到了极点，县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柏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项目工地上，为了抢在汛期前完工，工人们分成两班，昼夜不停地干。陆浩明也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到了工地上，省道改线的路面铺设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青石沟水库的蓄水验收也已经通过，闸门安装了，安全运行。只有一中迁建的教学楼还在装修，每天都有新的进度上报。
一天傍晚，他刚从工地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灰尘的衣服，陈秀兰就带着两箱饮料来了。她说是学校老师凑钱买的，感谢陆局长这么热的天还到工地跑。陆浩明不肯收，让她拿回去发给学生们。陈秀兰不肯，两人在办公室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老马出来打圆场，说饮料算局里买给教育局的慰问品，记在局里的后勤账上，这才了结。
陈秀兰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在发改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对送她出来的陆浩明说：“陆局长，县一中新校区竣工之后，我们想请您过来跟全校师生拍张合影。老师们都说，没有您，这教学楼盖不起来。我先把话说在这里，到时候不管您高升到哪儿去了，这张合影您一定要来拍。”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动容，又补了一句，“人走了，楼还在。”
陆浩明笑了笑，说好。目送陈秀兰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他才转身上楼。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陈秀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落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人走了，楼还在。是啊，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干几年，能做多少事情？能把楼盖起来，把路修好，把坝加固，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至于人能不能留，官能不能升，他说了不算，想也白想。
当天夜里，他照例加班到十一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出县委大院，骑上那辆跟了自己好几年的电动车，沿着县城空旷的街道往出租屋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骑车一边想：钱大进要回来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往那边靠了，接下来自己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最坏能怎样？无非是调离、免职，甚至发配到某个清闲的岗位去坐冷板凳。可那又怎样？只要他还在平川，只要他手里还有事情干，他就不会让那些项目停下来。
第二天，县里召开了一次经济形势分析会。谢广坤主持，罗长海主讲，各主要经济部门的一把手都到了。陆浩明作为发改局长坐在第一排。会议内容跟往年大同小异，无非是财政收入增速放缓、项目推进还需加快、招商引资要有新突破等等。但让陆浩明感到意外的是，谢广坤在会议最后突然点名提到了他。
“县发改局这两年在项目争取和推进上做出了很大成绩，特别是中央投资项目，走在了全市前列。这说明我们平川的干部是有战斗力、有执行力的。在即将到来的换届时期，希望各部门各单位的负责同志，继续保持这种实干精神，不要因为人事变动而影响工作。”谢广坤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最后在陆浩明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给了他一个不算安慰的安慰。
会议结束后，陆浩明夹着笔记本出来，在礼堂门口碰到了县纪委派驻发改局的监督员老何。老何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走过来，把烟递过来一根。陆浩明接了，凑着他的火点上，吸了一口。
“陆局，最近外面风言风语不少，您可要挺住。”老何说。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眼睛没有看陆浩明，而是望着远处。
陆浩明说：“何书记，你在这个位置上，听到的东西多。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何沉吟了一下，说：“我要是有您一半的本事，我就什么都不想，只把眼前的事做好。上个月纪委常委会汇报工作的时候，李书记还专门问起过您的情况。我说，平川的项目都是真的，干活的人也是真的。李书记就说了四个字，‘知道了。护着’。”
陆浩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老何的话让他心里一热，那是来自纪委这条线的信任，虽然不能当饭吃，却像深夜的一盏灯，尽管微弱，到底还是亮着。他拍了拍老何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下了台阶，朝发改局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平川的天气依然酷热难当。钱大进要回平川当书记的消息，已经从私下议论变成了半公开的秘密。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又来过一次，这次没有回避任何人，车就停在县委大楼正门口，考察组的人跟县里的班子成员一一谈话。考察结束的那天傍晚，老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钱大进的拟任公示已经报上去了，只等省委组织部批复。用不了两个月，他就会回到平川。
“陆局，我得跟您说件事。”老马那天晚上没有走，他跟着陆浩明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般的焦灼，“我老婆娘家的表弟在临江县政府办开车。他跟我说，钱大进最近每天都要见很多人，有市里下来的，有平川过去的，也有临江当地的。他办公室门口天天排队，谈的都是回平川之后怎么‘排兵布阵’的事。据说，他已经在酝酿一份县直部门负责人调整的初步方案，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发改局。”
陆浩明在桌前坐下，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老马说这些了，但老马今晚的眼神格外急切，似乎非要他表个态不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除了发改局，还有谁？”
“还有教育局陈秀兰、水利局老孙、交通局老秦，都在调整名单里。据说钱大进说了，这些人是‘某一时期突出使用的干部’，需要重新评估。”老马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颤，“陆局，这是摆明了要清洗啊。您得早做打算！”
陆浩明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暑气涌进来，半条胳膊都黏糊糊的。远处的县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坐在塑料椅上喝酒划拳，笑骂声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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