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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齐军的火把长龙彻底消失在东南方的夜幕尽头，赵军阵中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戛然而止。
鼓声一停，原本还在用刀剑敲击盾牌呐喊的数万赵军步卒，紧绷的那口气瞬间卸掉。
“噗通、噗通。”
成片成片的重甲士卒直接瘫倒在满是血泥的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那三百名冲在最前头凿阵的陌刀营力士更是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好几个人摘下头盔，趴在尸堆旁当场呕吐起来。
场中，唯有赵括还站在原地。
他双手握着君临重刃的长柄，刀尖杵在泥地里，保持着笔直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齐军逃窜的方向。
距离战场两百步外的一处高坡枯树上。
一道蒙着面纱的紫衣身影静静立在粗壮的横枝间。
夜风吹拂着她沾染了点点暗红血迹的紫色裙摆，她手中长剑已经归鞘，只是垂着眼帘，穿过漫天未散的硝烟与跳跃的火光。
她默默注视着旷野中央那个拄着巨刃、独自挺立在尸山血海间的男人。
看了良久，直到确认再无半点齐军的伏兵气息，那道紫衣身影才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后方大营掠去。
战场中央。
一息，五息，十息。
赵括想把身子往后靠，坐到身后的偏厢车残骸上去。
但他刚一动念头，却发现自己从脚底板到大腿根、再到后腰背脊的肌肉，因为连续八个时辰披挂双层重甲高强度挥砍，已经彻底僵死。
两只膝盖像是被铁水焊住了一样，别说坐下，连弯都弯不了分毫，整个人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卡在原地，想倒都倒不下去。
不远处，大腿中了一箭的庞暖拄着铁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上将军，齐军全跑没影了，咱们……”
话音未落，庞暖走到近前，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赵括的脸。
只见赵括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空气，跟发呆一样，脸色白得吓人，重甲下的身躯正在极其轻微地打颤，握着刀柄的双手早已被黑红的血痂糊满。
庞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立刻收住话头，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周围将士投来的视线，同时伸出左手托住赵括的腋下，右手按在赵括后腰上，压低声音道：
“上将军，末将扶您。”
借着庞暖遮挡和搀扶的力道，赵括那两条僵硬如铁柱的腿才终于缓过一点劲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顺着庞暖的手劲，一点一点慢慢坐到了身后的偏厢车残骸上。
坐下之后，赵括想松开君临的刀柄，十根手指却依旧死死扣着牛皮长柄，纹丝不动。
两名亲卫连忙端来一盆刚烧开的温水，蹲在赵括身前，用浸湿的热麻布一点点敷在他右手虎口和手指上，将冻粘在牛皮刀柄上的血痂化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帮他把痉挛僵死的手指从刀柄上掰开。
十指脱离刀柄的瞬间，赵括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庞暖站在他身前挡着风，低声问道：“上将军，田轸跑得倒是快，咱们真不派骑兵去追？”
“追个屁。”
赵括吐出一口白气，靠在断折的车辕上，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累瘫的赵军将士，“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歇息，除了警戒斥候，谁也别动了。”
“诺！”庞暖咧嘴一笑，转身一瘸一拐地去传令了。
赵括低头看着自己被军医缠上麻布的双手，嘴角扯了扯。
什么再战、什么踏平中军，全特么是唬田轸那个雏儿的。
从早上辰时强渡易水，硬顶着十二石的床子弩冲滩，再到砍碎三百辆铁车、跟十二万齐军主力贴身肉搏到半夜子时。
整整八个时辰，赵军死伤也超过了一万八千人，剩下的将士体力早就耗干到了极限。
更何况两军主力决战的地点在易水北岸，赵军身后是河水，而田轸背后全是他之前打下来的燕国城池。
刚才田轸要是心狠一点，不答应让出十城，直接带着十万齐军往后退上十里地，钻进南面最近的一座燕国坚城里据守不出。
赵括隔着一条易水，连包夹都包夹不住他，更不可能带着这群连刀都提不动的疲兵去硬啃城池。
只要田轸咬牙撑到天亮，就会发现赵军根本追不动，这竹杠也就敲不成了。
偏偏这个现代老乡是个顺风仗打惯了的少爷，没见过真正拿命换命的尸山血海，被最后那一通虚张声势的乱鼓直接吓破了胆。
不仅把吃进嘴里的十座城池吐了出来，还把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跨时代的军工图纸和工匠全留在了原地。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赵括在占领的齐军主帐内睡了三个时辰，手脚总算恢复了知觉。
他刚穿好常服走出营帐，顶着两个黑眼圈、却满脸红光的军中算官司马尚便捧着一叠厚厚的竹简和木牍快步走了过来。
“上将军！清点出来了！”
司马尚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将木牍递到赵括面前：
“田轸逃得太急，整座连营的辎重半点没动！咱们在后营粮仓里清点出粟米麦豆共计四十二万石，足够咱们十万大军吃上四个多月！还有粗盐八万石，熟铁锭三万石！”
“另外，河滩和军营里留下的双弓床子弩，完好无损的有一百一十架，半损可修的八十架；十矢连弩一千四百把，纯铁破甲矢三万余支！”
司马尚喘了口气，指了指营地西侧，“末将还在田轸的主帐暗格里，搜出了整整两大木箱的器械图纸！”
赵括接过木牍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把木牍递还给司马尚：
“把那图纸立刻派重兵护送回邯郸，交由铁匠营接管仿制。至于那四十二万石粮草和盐铁，留下一半军用，剩下一半全部运过易水，送回大赵境内入库。”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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