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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漫上来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大半，荷花在昏暝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香气却愈发浓烈。
秦慎撑在她上方，玄色的蟒袍垂下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丹凤眼亮着，像深潭里映着的两点冷星:
“再说寻常夫妻，妻子若是需要，丈夫亦有责任。“
什么夫妻不夫妻的，这太监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明明就是他自己想要她，还说责任。
但沈枝自然是不敢说什么，只能任他索取，唉，这年头啊，哪有免费的午餐呢。
待夜色彻底浓下来，她亲自送秦慎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回到屋里，素锦伺候她洗漱了，又替她散了头发，服侍她躺下。冰盆里的冰换过了，屋里凉丝丝的，沈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还在这个院子里，可院中的荷花开得比现在还要盛，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池面，粉的白的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把水面都盖住了。
她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沈枝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孩子的眉眼，活脱脱就是秦慎的翻版。
丹凤眼，高鼻梁，薄薄的嘴唇抿着，连那股子冷冰冰的神气都一模一样。可他才多大啊，小小一团，眉眼都没长开呢，就已经有了那种“你别惹我”的气场。
沈枝正觉得好笑，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然后小嘴一张，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娘。”
沈枝吓了一跳：“你会说话？”
“会。”02那孩子说，声音奶声奶气的，语气却老成得很，“娘，你不能跟除了爹爹之外的人说话。”
沈枝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
“爹说了，娘不听话，就得管着。”02那孩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往她怀里一靠，小手揪着她的衣襟，“我困了，你给我唱个曲儿。”
沈枝哪里会唱曲儿，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那孩子在她怀里叹了口气，那语气，那神态，跟秦慎简直一模一样：“娘，你唱得真难听。”
沈枝：“……”
然后她就醒了。
眼前一片黑暗，梦里的暖意还在，她眨了眨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
“醒了？”
那个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沈枝猛地坐起来，定睛一看，皇帝正坐在她榻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只是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头发有些散，看得出来是刚忙完就过来了。
“皇上？”她还有些迷糊，“您不是说今晚很忙吗？”
“忙完了。”皇帝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寝衣拉好，“无论多晚，总得来看看你。”
沈枝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痕。他这些天在外头奔波，回来又连着议事批折子，想必是累坏了，可还是来了。
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皇帝被她扑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沈枝埋在他怀里，闷闷地想，是噩梦吗？
好像也不算。
梦里那个孩子，长得像秦慎，性子也像秦慎，小小年纪就管东管西的，跟个小大人似的。可醒来之后，那孩子就不见了，怀里空空荡荡的，让她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而且这也只能是个梦，她跟秦慎，这辈子是不可能有一个孩子的。
肯定是最近秦慎天天在她面前晃悠，所以她才会做这么古怪的梦的。
她当然不能把实话告诉皇帝，那也太奇怪了，于是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皇帝，嘴甜得像抹了蜜：“我梦到您不喜欢我了。”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低头吻着她的脸颊，“朕永远喜欢你。”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沈枝被他亲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搂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搭在他腰间，忽然碰到了他的手。
凉得很。
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手还没捂热。
“您的手怎么这么凉？”02她皱起眉头，把他的手掌翻过来，两只手合拢着替他捂着。
沈枝想起他常年喝药，身子底子本就不好，心里一阵不忍，她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大半张榻来，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睡吧，皇上，我给您暖暖。”
皇帝看了看她，微微挑眉：“朕还没沐浴。”
“您是香的。”02沈枝说，这话一点不假，他常年服药，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冲鼻，闻久了反而觉得安神，“怎样都是香的。”
皇帝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依了她。他脱了鞋，在她让出来的那半边榻上躺下，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还隔了小半拳的距离。
沈枝侧过身去，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侧，然后又往他那边蹭了蹭，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皇帝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寝衣，慢慢地把暖意渡过去。
这样才像民间寻常夫妻嘛。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月光从窗棂里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枝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的药香，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又被填满了，身边这个人让她觉得踏实。
“皇上。”02她轻轻叫了一声，“您身体不好，别太累了。”
“知道了。”
“我说真的呀。”沈枝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折子那么多，今天批不完就明天再批，大臣们的话今天听不完就明天再听，您要是把自己熬坏了，那才是真的大事。”
皇帝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小小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光，认认真真的，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倒是敢管他了。
他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好，都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沈枝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榻上那半边被褥凉了，人走了有一阵了。她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地方，有些不舍地又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又好吃懒做一整天，傍晚，她让人给她找了本民间话本子，看得出神，外头传来小太监的轻轻通报声：
“娘娘，秦督主来了。”
沈枝愣了一下，来得这么突然，不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应声，秦慎已经进了院子，步伐比往常快了几分。
素锦连忙迎出去，秦慎摆了摆手，直接走到廊下。沈枝推开窗，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怎么了？”
“没有。”02秦慎走到窗前，压低声音，“就是那件事，今天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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