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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时常会问自己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明一开始，她想要的只有平平安安回到现代啊。
再后来她想要的，不过是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不想再当砧板上的鱼肉，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而无能为力。
于是她学、她争、她算计，一步一步往上爬，又在秦慎的帮助下爬到皇贵妃的位置上，生下皇子，回头一看——
好家伙，她好像已经站在自己当初根本不敢想的地方了。
皇后倒台那会儿，阖宫上下都等着看怎么发落，皇后的罪名一条条列出来，条条够她死上三回，皇上原本冷宫幽禁致死的口谕都改了。
但本来连鸩酒都赐下去了，是沈枝在边上轻声说了句“皇上，皇后娘娘毕竟与您结发一场”，才改成了打入冷宫。
其实她没那么好心。
皇后当初没少给她使绊子，她又不是菩萨，记仇得很，也担心皇后找机会卷土重来，是打算让人在背地里弄死的。
但如果不做做表面功夫，就显得她小家子气，看历史上吕雉报复戚夫人，被人诟病了多少年。
如果这时候能体面些，还能再得个贤名。
还有兰贵妃，身上也牵扯出了一堆破事，沈枝觉得也能暂时留下一命，日后再悄无声息的弄死。
皇上宠她，朝臣们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编排她妖妃祸国。而她替皇后求个情，贤名有了，皇上心里也觉得她大度，一箭双雕的事，何乐而不为。
没过几日，就又是沈枝的生辰。
她是农历八月十五，正赶上中秋，往年中秋宫里也热闹，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皇帝格外龙颜大悦，说要大办，在御花园设夜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还要放烟花。
秦慎那边也没闲着。
他以沈枝的名义在京城内外设了十几个粥棚，连着施粥布汤三天，还给穷苦人家分发散银和冬衣，说是皇贵妃娘娘生辰，想为天下百姓积福。
这事办得漂亮，连素锦都忍不住念叨：
“我听说光散出去的银子就有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沈枝瞥了一眼，够寻常人家吃三年的。
“他银子多。”沈枝淡淡地说，手里还拿着拨浪鼓逗卿卿。卿卿躺在摇车里，眼睛跟着拨浪鼓转，小腿蹬得飞快，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二人现在也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中秋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御花园里就点起了千百盏琉璃灯，映得满园火树银花。
沈枝穿了件新做的丁香色宫装，头上戴着皇帝新赏的点翠头面，怀里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卿卿，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宴席上去。
卿卿头一回见这么多灯这么多人，眼珠子都不够使了，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啊啊地叫。
席间觥筹交错，朝臣们轮番上来敬酒，说些“皇贵妃娘娘福泽深厚”“小皇子天庭饱满”之类的吉祥话。
沈枝端着酒杯应酬了一圈，脸都笑僵了，好不容易坐下来歇口气，皇帝凑过来，认真地看着她：“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沈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卿卿，又抬头看了看满园灯火。不远处几个小太监正偷偷分月饼吃，其中一个被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自然是臣妾想要的。”她笑着说，“与您在一起，与孩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皇帝握住她的手，眉目间那点病容都被笑意冲淡了些。
沈枝自己是从下人熬出来的，所以中秋宴散了之后，她特意留了话：今晚当值的宫人每人多赏二两银子一盒月饼，各宫各院都分到。
底下人欢天喜地地领赏去了，有个小宫女捧着月饼盒子走远了才敢笑出声来，被沈枝听见了，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皇宫一改从前苦大仇深的模样，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晃得比往年轻快。
可等回了自己的寝殿，卸了妆换了寝衣，沈枝脸上那点笑就慢慢淡了。
她是学历史的啊，沈枝有时候恨自己这个专业，别人穿过来可能高高兴兴搞宫斗搞事业，她倒好，看什么都忍不住往历史书上套。
皇帝体弱多病，子嗣绵薄，后宫前朝一堆烂账，外头还有边患——这不活脱脱一个王朝覆灭前兆的标准模板吗？
最典型的例子摆在那儿，清朝，咸丰帝体弱，子嗣艰难，驾崩之后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再往后就是权臣弄权、内忧外患一起来，几十年就把江山败光了。
而她沈枝，将来恰好就会是一位别有用心的太后。
更别说还有秦慎，东厂提督，手握厂卫大权，妥妥的干政大奸臣，日后史书上没准儿得给她俩合写一章《奸佞列传》。
开头就是“皇贵妃沈氏，以色侍上，勾结阉宦，祸乱朝纲”。
“唉——”她长叹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万一呢，万一日后她跟秦慎把持朝政，小皇帝又资质平平撑不起来，外头再赶上几年天灾，流民一起、边关一破，王朝提前完蛋了。
那她身上背的就是几千万条人命的道德债。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丧良心到那份上。
她对着镜子开始拆头发上的钗环，越拆越烦，干脆冲外头喊了一声：“都下去吧，今儿不用伺候了，我自己来。”
素锦探头进来看了看，见她脸色不好，识趣地领着人退了个干净，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殿里一下子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噼啪声，沈枝摘下最后一根玉簪，头发散下来，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白得有些病态，骨节分明，指腹微凉，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沈枝轻轻一颤，本能地想回头，肩膀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了。随即一片冰凉的唇瓣贴上来，他弯腰从侧面吻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和冷意。
“魂不守舍的。”秦慎的声音低低地从头顶落下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在想些什么？”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沈枝从镜子里看回去，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的蟒袍，没戴帽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厂督大人这副长相实在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奸臣，眉眼生得太好，笑起来的时候尤为要命。
“不会是在想死去的那位心肝儿吧？”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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