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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天要亮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归混是见不得光的。
只要太阳一出来,这些纠缠了他们一整夜的东西就会烟消云散,他们就能熬过去了。
这种想法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们已经快要熄灭的求生欲重新燃烧起来,有几个体力好一点的甚至已经开始挣扎着站起来,准备找准方向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然后,他们听到了广场传来的声音。
“你们说的好听,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饿死了!”那个声音沙哑而愤怒,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的歇斯底里,“村长说了,就是天神生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天神!”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尖利,更加咄咄逼人:“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个村子包庇藏了个罪人!”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村民的心口上。
“……老六说的没错,可不就是有罪人吗?当初运着官家的粮却私吞,成了被追缉的罪犯,所以才引得天神动怒!”
然后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把当年那些烂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你话说清楚,当初要不是为了救你们,我们会把粮扣下来吗?什么叫私吞?那些粮你们一口没吃吗?”
可那个尖利的声音毫不退让,反而更加理直气壮起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那也有一万种办法救我们,也不非要私吞官粮!更何况就因为如此我们的粮收成一年比一年差,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早就该和恩情相抵了……”
那些对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在每一个村民的脑海里炸开。
他们记得这些话,他们太熟悉这些话了!
这是当年的在广场上,那场决定了朱家命运的争吵中,每个人说过的话。
像是有人把那天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个黎明前的广场上。
众村民脸色大变,身上的疲惫和困意在那一瞬间全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东西取代了。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广场跑去,腿脚发软却不敢停下来,此刻罩在他们心中的恐惧,早已超过方才经历的一万倍。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广场边,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场景。
广场上有人在动,在说话,在争吵。
他们的衣服很熟悉,那些蓝色灰色的粗布衣裳,那些打了补丁的袖口和裤腿,那些系在腰间的麻绳腰带,每一样都是他们记忆中同村人穿过的样子。
他们说的话也是一字不差,全都是当年那场争吵中说过的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像是在重演一出早就排好的戏。
恐惧了一整夜的神经已经无法分辨真假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长相并不相同,没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根本就是他们平时吆来喝去的木头人。
一整晚的折磨已经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判断力,此刻看见什么就信什么,听见什么就信什么,大脑已经没有任何余裕去思考这一切是否合理。
在他们眼中,这不是什么演戏,这是当年的事情重现了,这是朱家人的冤混回来索命了!
第一个人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地弯了膝盖,一个接一个地低了头颅。
他们跪在广场边缘的黄土上,浑身抖得像是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眼泪和鼻涕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可他们已经顾不上去擦了。
“对不起,对不起……”第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压在心底多年的那句话往外挤。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开口,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片,却都说着同样的意思:“对不起,饶了我吧,下辈子我一定给你们朱家当牛做马,就饶过这回吧!”
他们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砰砰砰地砸在坚硬的黄土上,很快就砸出了血印子,可他们不敢停下来,不敢抬起头,不敢去看广场上那些“朱家人”脸上的表情。
广场上的木头人没有回应他们。
直到那个所有人最熟悉的、却也是最不敢面对的身影出现。
村长跪在了广场中央。
他跪在那里,姿势僵硬,眼神里却满抗拒。
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在颤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在和身体里某个不愿意屈服的意志做最后的搏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当年都是我的错。”
整个广场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是我药死了村里的田。”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们猛地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要朱家人死。他们不死,我控制不了这个村子。”
村长每吐出一个字,村民心头的惊骇便垒高一寸。
起初,他们也疑心过是否撞上了邪祟,可连年绝收的饥饿早已碾碎了理智。
他们宁可把恐惧转嫁成怒火,栽到朱家人头上,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装聋作哑。
而朱家灭门之后,那口悬在心上的恶气,确实散了。
直到村长亲手撕凯最后那层遮羞布。
“全是我做的。”
话音未落,一柄杀猪刀破空而至。
快得像错觉。
村长只觉胸口骤然一凉,低头看去时,刀刃已没入半截。
他怔怔地眨了眨眼,剧痛这才如潮水般迟来,将他整个人贯寒。
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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