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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年,就剩这么一具身体了。
陈秀英在床边坐下来。
“妈,”她说,“你腿疼,我知道。可是疼也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这样。”
婆婆看着她,没说话。
“你喊娘,”陈秀英说,“你娘早就不在了,你喊她也听不见。”
婆婆的眼睛红了。
“我就是疼。”婆婆说,声音发颤,“疼得受不了。”
“我知道。”陈秀英说,“可你喊也没用。你喊一声,我半夜吓醒,心脏砰砰跳,半天缓不过来。建国也睡不好。咱们都睡不好。”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
“你疼,我们都跟着难受。”陈秀英说,“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喊一声,疼不会少一点。你不喊,疼也不会多一点。你就不能忍着点吗?”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还有别的什么。陈秀英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你嫌我烦。”婆婆说。
陈秀英没说话。
“你嫌我烦,我知道。”婆婆说,“我年轻时也嫌我婆婆烦,她整天哼哼,哪儿都疼,我觉得她是装的,是故意的,是想让我伺候她。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婆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的疼。”她重复了一遍。
陈秀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轻时对她不好。”婆婆说,“她躺在床上,我给她端饭,心里烦得要死,恨不得她早点走。现在轮到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秀英。
“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陈秀英愣住了。
婆婆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埋怨,是别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里猛地一缩。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有就好。”婆婆说,声音很轻。
陈秀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坐在床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晚饭,陈秀英做了婆婆爱吃的蒸蛋羹。
端上桌,婆婆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做这个?”
“你不是说嘴里没味儿吗。”陈秀英说,“这个软和。”
婆婆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陈秀英看着她。
婆婆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还行。”婆婆说。
张建国在旁边看了陈秀英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陈秀英收拾碗筷,婆婆又回房间躺着去了。张建国跟进来,小声说:“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对我妈那么好。”
陈秀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对她什么时候不好了?”她问。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晚上十点,陈秀英给婆婆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婆婆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着,脸被灯光照得发黄。
“药吃了?”陈秀英问。
“吃了。”
“水放这儿,夜里渴了喝。”
婆婆点点头。
陈秀英站在床边,没走。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又有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吧,”婆婆说,“去睡。”
陈秀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比我强。”
陈秀英站住了。
她回过头,婆婆已经闭上眼睛,脸朝着墙。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被子下面,那具八十一年的人生蜷缩成一团,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着,像一个孩子。
陈秀英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从卧室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女儿还小,夜里总是哭。她一听见哭声就爬起来,抱着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歌哄她睡觉。那时候她也困,也累,也烦,可抱着那个软软的小身体,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女儿长大了,嫁人了,很少回来。
现在换婆婆了。
她走进卧室,躺下来。张建国已经睡了,轻微的鼾声一起一伏。她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等那一声喊。
等了很久,没来。
凌晨两点多,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安安静静的。她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光着脚跑到婆婆房间门口。
婆婆还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墙。
陈秀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婆婆忽然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睁开眼睛,看见她。
“怎么了?”婆婆问。
陈秀英没说话。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疑惑。
“没事。”陈秀英说,“早饭想吃什么?”
婆婆想了想,说:“昨天那个蛋羹,还行。”
陈秀英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娘呀——”
她站住了。
这一次,她的心没有砰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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