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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浙北古镇像被泡在一滴墨里,青石板路缝里渗着黏腻的水汽,把裤脚蹭得发潮。陈砚踩着三轮车拐过巷口时,车斗里的宣纸还在簌簌往下掉纸絮,路过的阿婆拎着竹篮喊他:“陈老师又拉纸去教室啊?雨这么大歇一天呗!”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指节上的旧皴裂被雨水泡得发白,笑着抬抬下巴:“孩子们上周说要写‘我的星光’,还差两刀生宣呢,耽误不得。”
这里是镇尾的老供销社旧址,墙皮掉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门口挂的木牌刷着红漆:“留守儿童书画公益班”,字迹掉了大半,边角被摸得发亮。陈砚三年前从省重点中学辞了语文老师的工作回古镇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妻子带着五岁的女儿走的那天,楼道里的灯晃得他眼晕,老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磕得青瓦铛铛响:“老陈家辈辈出教书匠,你别把路走歪。”
没人知道他抽屉里锁着的那份诊断书:渐冻症,早期。医生说他的肌肉会慢慢像被冻住一样,最后连笔都握不住。他站在省重点的三尺讲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双明亮的眼睛,第一反应却是想起去年寒假回古镇,撞见蹲在供销社门口烧作业的小宇。
小宇的爸妈在工地打工,奶奶瘫在床上,那天他烧的是期末试卷,分数栏红得刺眼,他说:“读书有啥用,我爸说他砌砖一天赚三百,比大学生多。”旁边挤着七八个半大孩子,跟着点头,书包带都断了,用塑料绳系着。
陈砚当天就递了辞呈。
公益班的教室是原先供销社的仓库,他自己刷的墙,把家里攒的几百本藏书搬来当书架,窗户上糊了新的窗纱,唯一值钱的是角落那台二手空调,是他把省城的房子租出去换的。他推着三轮车进门时,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十五六个孩子挤在长条桌旁,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七岁,看见他进来呼啦一下围上来,为首的小宇举着半块啃过的玉米,油蹭在校服袖子上:“陈老师!我家后院的茉莉开了,我摘了放你笔筒里!”
陈砚刚把宣纸卸下来,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老人,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站在雨里犹豫半天没进来。陈砚赶紧迎出去:“大爷,避雨不?进来坐。”
老人抬头,露出满是皱纹的脸,眼尾的褶子挤得发红,他盯着陈砚看了半天,突然颤巍巍地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作业本,纸边都磨得起毛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1978年,光明公社小学,高二(1)班林守拙”。
“我找……找当年的陈景明老师,他是不是您父亲?”老人声音抖,“我叫林守拙,四十年前,我在这读过他的班。”
陈砚心里一动,父亲陈景明退休前就在这个供销社改的老小学教书,几十年前的事,父亲总在饭桌上念叨,他赶紧把人让进来,给递了杯热姜茶。林守拙捧着杯子,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孩子,看见墙上贴的孩子们写的书法,突然鼻子一酸,指着最角落的那张,写着“君子坦荡荡”,字里带着点歪,却笔力端正:“这字……太像陈老师当年教我们写的了。”
故事就这么被梅雨季的风掀开了。
1978年的这个仓库,确实是小学的临时教室。那时候比现在还穷,孩子们上学要自己带凳子,林守拙是班里最穷的那个,爹走得早,妈瘫在床上,他每天放学要去河里摸鱼换工分,作业本买不起,正面写语文,反面写数学,写完了用橡皮蹭干净再写第二遍。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把供销社的瓦都压弯了,林守拙连双棉鞋都没有,脚冻得流脓,他躲在教室后面哭,说不想读书了,要去煤矿挖煤,挣钱给妈治病。那天陈景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塞给他一双新棉鞋,还有十本全新的作业本,封面上亲手给他写了名字。
“我那时候傻啊,”林守拙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眼睛盯着窗外的雨,“我后来才知道,那棉鞋是陈老师给自己儿子准备的,也就是你爸当年给你做的?不对,是你小时候的?哦不对,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陈老师的大儿子刚五岁,等着穿那双棉鞋过年。还有那十本作业本,是陈老师把自己珍藏了好几年的一套山水画册卖了换的钱买的。”
林守拙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的时候本来能留省城,可他想起陈景明的眼睛,毅然回了县城的中学,教了四十年书,上个月刚退休。他这次来,是带着个沉甸甸的消息:他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积蓄,想捐给这个公益班,盖一栋新的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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