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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曾家木屋,妇人将耿精忠换下的肮脏衣服拿去浣洗,耿精忠转而穿上曾老汉的粗布短衣,不过衣服又短又小,只能紧绷在身上。曾阿妹则打来一小碗井水,将整包香灰倒进去,搅拌成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
耿精忠也知道这是贫民不得已的法子,然而随着清凉感从皮肤传来,钻心的痒意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夜色渐深,潭尾街渐渐安静了下来,只余偶尔几声狗吠和江面上的鸥鹭叫声。
曾家的屋子很小,里外只有两间房。里屋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留给耿精忠睡,另一张则由曾家母女挤着睡,曾老汉在铺好门板之后,则独自搬了一张竹椅放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棍,和衣而卧。
“公子,你安心睡吧,”
曾家自然也点不起油灯,曾老汉寡言少语、妇人不敢和他攀谈,只有曾阿妹似乎对于来客有些好奇。
黑暗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经常有小偷小摸的。我爹睡在门口,拿着拐棍,没人敢进来的,以前隔壁贝婆家里,就是因为没人守着,半夜被贼把锅都偷走了。”
春末的天不算冷,耿精忠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躺在硬木板床上,身下只铺着一层稻草。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稻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妇人给人洗衣服时留下的——起初他还有些不习惯环境,可渐渐地,竟然也慢慢适应了异味,腿上敷过的那些香灰,似乎对于收干伤口有些好处,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钻心的痒痛。
只是他身高体壮,下午那碗杂粥早就消化殆尽,此时肚中不免饥饿了起来,心想着早知道就让江闻多留点行军干粮下来了,那碗番薯丝粥看着多,其实根本不顶饿,没过几个时辰就消化完了。
随后他翻了个身,望着低矮的屋顶,思绪万千。
他想到了靖南王府,又想到了江闻。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如发,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建宁府的刺杀中了——
可他真的是真心相助吗?
耿精忠摇了摇头,他不信,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江闻如此帮他,不过是互相利用,想借着靖南王府的势力,在福建站稳脚跟罢了。
还有母亲周氏,为了让耿昭忠继承王位,竟然不惜痛下杀手,自己早年就作为质子远赴深宫,竟然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思绪飘远,他又看向门口的方向——黑暗中,能隐约看到曾老汉守在门口的佝偻身影。
“等我夺回王府大权,或许把他们纳入王庄做个佃户?”
耿精忠在心里默默想道,但是随即又犹豫了,他想到曾老汉瘸腿年迈,就算给了他们土地宅子,就凭两个女流也耕不动田地,到时候欠了王府的田赋又该如何处置?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
这一觉似乎格外漫长,可天刚蒙蒙亮,耿精忠就被屋外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只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夹杂着惊呼和尖叫,曾老汉也早已经醒了,老头搬来门板正拄着拐棍,探头探脑地向门外张望。
“怎么了?”耿精忠一边回神一边问道。
“好像是那边又出事了,”曾老汉皱着眉头说道,“听声音,就在尚书庙那边。”
耿精忠心中一动,连忙穿上鞋子,跟着曾老汉走出了木屋。
此时,万寿尚书庙门口的水岸边,已经围满了人群,众人指指点点,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耿精忠凭着身高力壮挤开人群,走到前面,一眼便看到了一艘泊在岸边的破船。
那是一艘闽江常见的麻雀船,长约二丈,两头尖细,只是格外地破败不堪,船身布满了青苔水草,舷板已经腐烂发黑,上部甚至裂开了大口子,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船舱,而船帆早已是烂成了布片,挂在折断的桅杆上,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引路的幡旗。
“怎么又来一艘……”
“不祥之兆啊。”
“快找人去请尪师!”
耿精忠听着议论,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船上传来,混合着腐尸味、鱼腥味和江水的腥气——这股味道,比他这几日接触到的都要臭,直熏得人头晕目眩,忍不住作呕。
“别靠近!都别靠近!”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瞽目的庙祝正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从庙里跑出来。
“这是瘟船!上面的人都死了!”
庙祝声音颤抖着,“这艘船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船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死得不明不白!不许靠近,谁靠近谁就会被缠上!”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人纷纷后退,而早有预料的人们脸上则露出惊恐的神色,其中的老人们挟着幼童立即转身逃跑,却又忍不住好奇,屡屡回头张望。
耿精忠站在人群中,紧紧盯着那艘破船,此刻天朗气清,他又视力极好,便径直看到船舱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引得船边波澜微动。
随着破船靠近,只听得数声怪叫,便有几只丑陋的水鸟猛然弹出头,开始在船舱间进进出出,它们的羽毛稀疏杂乱,眼睛通红,嘴里叼着不知名的肉块,不断发出嘶哑的鸣声。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船边的江水里,还聚集着密密麻麻的蛙鱼之物。
许多水蛙长得极为怪异,头小腹大,皮肤在密密麻麻的青黑斑点上布满了疙瘩,眼睛则鼓鼓地泛着绿光,此刻贴在外甲板上一动不动,如同船身一个个呼吸鼓动着的黑色肉瘤。
而那些鲈鱼互相拥挤,肥硕得吓人,身上点线的花纹扭曲怪异,如一张张狰狞的脸谱,此刻围着破船不停地打转,像一圈不可描述的畸形肉鳍拍打水面,溅起道道黑色水花,仿佛正是它们在簇拥着这艘死船,带着船内不甘心失去的冤魂,趁夜驶入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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