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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尸人愣住。
上方追兵已经冲近。
搬尸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婆婆妈妈,赶紧滚。”
他猛地合上暗门。
压抑的黑暗猛然砸下来,隔绝了众人和搬尸人。
尸水渠里狭窄、湿滑,水只到小腿,却浓稠得像在泥里行走。两侧墙壁上挂着发霉的铁链,头顶很低,璃必须微微弯腰才能前行。寒雪走在前方,用冰尘剑凝出一层薄薄寒霜,封住水面上漂来的残渣。
尸水渠上方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追兵发现暗门,却一时打不开。很快,搬尸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门坏了,长官”
另一个守卫骂道:“滚开!”
随后是一声闷响。
像有人被踹倒在地。
蝶兰猛地抬头。
璃也停住了脚步。
上方传来拖拽声。搬尸人没有惨叫,只是低低咳了两声,然后便没了声音。
寒雪咬了咬牙。
“走。”
没有人动。
寒雪回头看向璃和蝶兰。
“没有时间感性了!”
这句话很残酷。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对的。
璃握紧紫金棍,低头继续向前。
尸水渠比运尸道更黑。
这里没有黑晶灯,只有从某些裂缝里漏进来的极淡灰光。水面偶尔漂过一两块看不清形状的东西,碰到腿边时又缓缓滑开。空气里弥漫着腐臭、铁锈和药粉混杂的味道,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蝶兰忽然问:“雪儿,顾掌柜是什么样的人?”
寒雪想了想。
“像一只补过的茶壶。”
蝶兰怔了一下。
寒雪道:“裂了,但还能盛水。”
蝶兰低头,看着怀里的百家衣。
“那他会帮我们找晓年吗?”
“会。”
寒雪答得很快。
蝶兰抬头看她。
寒雪看着前方黑暗,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不是为了我们。他是为了这座城里所有活在黑暗中的人。”
蝶兰没有再问。
三人继续向前。
……
运尸道上方,黑铁面具看着被拖到面前的卖水医师和搬尸人。
卖水医师满脸是血,左脸那道烫伤疤被血糊住,看起来更狰狞。他的一条腿被打断,整个人跪在地上,却仍然抬着头。
搬尸人被两个守卫按着肩膀,嘴角也在流血。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老杂役。
黑铁面具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被蝶兰藤影划出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
但那道细痕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
“一个卖水的,一个搬尸的。”他慢慢道,“炼狱城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种东西搅和了?”
卖水医师咳出一口血。
“我难道不能做自己要做的事吗?”
黑铁面具看向他。
“你很想死?”
“想过。”卖水医师说,“但后来觉得,死太便宜你们了。”
黑铁面具笑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卖水医师的脸。
“其实我也觉得死太便宜你们这群杂碎了。”
卖水医师没有回答。
黑铁面具站起身。
“带回斗场。别让他们死。冥劫大人应该会喜欢这种虫子。”
搬尸人终于抬头。
“那你可以试试小虫子会不会咬人。”
黑铁面具低头看他。
搬尸人的声音很哑。
“别在这种时候嘴硬,生不如死时还能硬气才算是本事。”
黑铁面具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一脚踹在搬尸人胸口。
搬尸人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却没有再说话。
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
尸水渠尽头有一扇铁栅门。
门外是旧街后巷。
璃一棍砸断铁栅时,灰色黑晶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在三人身上。那光并不明亮,却让人有种从死人的胃里爬回地面的错觉。
巷子里站着一个瘸腿小孩。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半边裤腿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当拐。他看见三人出来,没有惊慌,只从怀里摸出一枚带裂纹的白色茶牌。
“顾掌柜让我等你们。”
寒雪认出那茶牌。
“白发魔君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辰从灰光里走出来。
他的衣摆沾着旧街区的黑灰,右眼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红光。看见璃肩上的血、寒雪衣袖上的污痕,以及蝶兰怀里被污水浸湿一角的百家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冥劫知道我们了。”寒雪说。
林辰点头。
“顾长烬也明白。”
瘸腿小孩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顾掌柜说,这里不能久留。东街追兵被老吴引走了半刻钟,半刻钟后会回来。你们跟我走。”
璃看向那孩子的腿。
孩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矿车压的。”他说,“不是今天的事。”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没有卖惨。
也没有解释更多。
因为在炼狱城,缺一条腿并不是什么稀奇到值得多说的事。
璃沉默地跟上。
蝶兰跟在他身侧。
林辰与寒雪并肩走在最后。
“影井呢?”寒雪低声问。
“今晚不去。”
“顾掌柜说的?”
“嗯。”
……
半盏茶铺里,顾长烬重新坐回柜台后。
茶炉里的水开了。
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灰色黑晶光下散成一缕很淡的雾。
阿诚回来了。
他身上沾着灰,额头有汗,显然是一路绕了很远的路。
“掌柜。”他说,“人接到了。东街追兵被老吴带偏,白牌那边也回了信。”
顾长烬点头。
“卖水的和搬尸的呢?”
阿诚沉默下来。
顾长烬抬眼。
阿诚低声道:“被抓了。没死。”
顾长烬拿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随后,他继续倒茶。
茶水落入碗中,声音很轻。
阿诚站在柜台前,双手攥着衣角。
“掌柜,我们还要继续吗?”
顾长烬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喝。”
阿诚没有动。
“会死很多人。”他说。
顾长烬看着他。
少年眼睛发红,却没有哭。他已经见过太多炼狱城的暗处,却还是太年轻,年轻到每一次有人被抓,他都会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顾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补过的茶壶。
壶腹上的黑胶已经干了,裂痕仍然清晰,却不再漏水。
“阿诚。”他轻声说,“以前不也死了很多人,我们可不该是不停繁衍并死去的猪猡,至少也该当腐臭里飞出一片天的蚊虫。”
阿诚怔住。
顾长烬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喝完这碗茶,去休息一会儿。”
半盏茶铺外,旧街仍旧灰暗。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街角假装挑菜,有人把一枚铜钱悄悄丢进茶铺门口的裂缝里。
炼狱城看起来一切如旧,只有顾长烬知道命运的齿轮此刻正在吃力地转动。
他伸手,把茶炉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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