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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并肩(下)(第1/2页)
八月二十四日,距离补正期限还有两天。
上午十点,陈嘉禾打了七个电话。七个电话全部接通。最短的通话时间是一分半——对方正在开会,只说了一句“陈老师您说”。最长的通话时间是一小时——对方是舟山市教育局基教科的陈明远,九〇届华东师大毕业生,陈嘉禾带过的最后一届研究生。他在电话里听老师讲了四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话:“老师,这个约见我来安排。但您知道的,我现在只是一个科长。”
“我只需要约见。不需要你违规。”陈嘉禾说。
“省厅基教处处长姓郑。这个人油盐不进,但有一个特点——他喜欢看数据。”陈明远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如果你们能把四校联合对‘教育公平’的实际影响量化,他会看。至于看完之后会不会批——老师,这个我保证不了。”
“你只要送到他桌上。”
“行。”
当天下午四点,苏瑾瑜从省府大院发来一条短信:“郑处长明天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有空,省厅三号接待室。十五分钟。他说十五分钟够你们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就不够。”
四点半的时候,苏瑾瑜又补了一条:“补充信息——郑处长上个月刚从一个县域教改现场回来。那个县搞了三年教育创新,结果省重点上线率跌了两个点,被家长举报到省政府。他压力很大。”
林凡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王猛的车里。他和三位校长刚从一个印刷店出来——四校联合的补充材料打印装订成册,封面是淡蓝色,没有烫金字体,只有一行宋体小字:“浙江省级教育创新示范区试点联合申请补充材料·教育公平专卷”。
材料的第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张跨页照片。
马校长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只有碎石子压平了铺成一片空地。跑道上站着一排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对着镜头敬少先队礼。队礼敬得不太标准——有的举左手,有的举右手,还有一个小孩举过了头顶像在摸太阳。
第二页是蔡校长的留守儿童学校。学校没有校门,入口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蔡校长把那些寻人启事拍下来,旁边附了一张她自己写的纸条:“这些是孩子的爸妈。他们也许不回来,但学校还在。”
第三页是钟校长的特教学校。十二个自闭症孩子,坐成一排画银杏树。每个孩子画出来的树都不一样——有的画了一大片叶子填满了整张纸,有的画了一根光秃秃的树干什么都没有,有一个孩子什么都没画,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树”。
第四页是笑笑学校。照片上是那棵银杏树,树下两个孩子蹲在树根旁边挖泥巴。一个孩子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另一个捏了一间房子。小人和房子放在一起。
林凡没有把自己的照片放在材料里。他把四所学校的合影放在最后一页——那是下午在笑笑学校操场上临时拍的。银杏树下站着四个校长,陈嘉禾在最左边,钟校长在最右边。树荫遮住了他们半张脸,但每个人都在笑。
“这张照片拍得好。”陈嘉禾看完样本说,“树荫遮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看不清表情的笑,才是真的笑。”
合
八月二十五日,处暑后第三天,距离补正期限还有最后一天。
下午四点,省教育厅三号接待室。郑处长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补充材料。他的手指从第一页照片翻到最后一页合影,翻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里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点一下头,也没有皱一下眉。
马校长坐在林凡左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蔡校长坐在右边,矿泉水瓶里的水一口没喝,瓶身被她攥得微微变形。钟校长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眼睛盯着桌面,不看任何人。
林凡把联合申请方案讲了一遍。他用了十二分钟——比郑处长给的时间超了两分钟。核心观点只有三个:
第一,教育公平的真正指标不是多少人上了重点,是有多少种“不一样的孩子”被同一套教育体系接纳。第二,示范区的价值不在于四所学校本身,在于它们代表了四种被主流教育体系边缘化的群体——农民工子女、留守儿童、特殊儿童、民办教育探索者。第三,把四所学校做成示范区,成本极小,但可复制的政策意义极大。
郑处长听完,把材料合上。
“林总,你办学校五年了。五年时间不短——那棵银杏树长得怎么样?”
林凡一愣。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任何预案之内。活体数据库快速检索:郑处长的个人履历、教育背景、任职经历、公开发言关键词——
“根扎得很深。”林凡说,“今年春天,树根从操场边拱出了地面,把塑胶跑道顶开了一道缝。我们没修那条缝。因为陈校长说,那是树的呼吸。”
郑处长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眼角的一条细纹往太阳穴方向提了半寸。这个表情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陈嘉禾。”他说,“她还是那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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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手按在材料封面上,按了三秒钟,拿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A4纸,用钢笔在正中间写了两行字。写完递给林凡。
“这个电话明天上午九点打。找接电话的人说两个字——‘补正材料已于今日递交’。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林凡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固定电话号码,号码下面写着三个字:法制处。
郑处长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四位校长送出接待室门口。钟校长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
“你是特殊教育学校的?”
“是。”
“你儿子叫什么?”
钟校长愣了一下。“钟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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