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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家,这几个卫是您走前特地关照的,按照您定的查验方法,都第一时间发回来了。其他还在细查。」
邓修翼撑着胃中的不适,拿过奏报。他先看了都来自哪里,榆林卫丶阳和卫丶万全左卫丶凤阳卫丶海宁卫丶金山卫。邓修翼抬头,笑着对冯实道:「甚好!冯提督辛苦了!」
冯实眼中酸涩,道:「掌家才是辛苦。小的,什麽都没做。」
邓修翼没说什麽,便一一看了这些奏报。看完,他皱着眉头,他知道卫所军户逃逸严重,却没想到如此严重。此前,他以为军户逃逸纯粹是不想再当军户而已,便如英国公府的那些仆人,如今他才知道远没有那麽简单。他叹了一口气,对冯实道:「冯提督可能写成奏章,分条陈列,禀告陛下?」
 冯实脸微微一红,道:「启禀掌家,若曹随堂在,小的便把这个任务领了。现曹随堂领着腾骧卫去了辽东,小的实在写不好。」
邓修翼并不为难冯实,从内书堂召来了陈待问。「待问,你把这些奏报读一下,替冯提督写个奏章。」陈待问接过奏报,便去了值房。
冯实见状,立刻起身,对邓修翼道:「掌家,小的跟着陈秉笔去学习,您保重!」
「好。」邓修翼点了点头。
元月十二日,这个奏报,便由御马监提督太监冯实递呈到了御前。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有些过旺,空气闷热滞涩,唯余更漏里细沙滑落的簌簌声,清晰得扰人心绪。司礼监掌印太监邓修翼垂手侍立,一身象徵权柄的蟒袍玉带,挂在他过分瘦削的身架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微微低着头,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睑下透着病态的淡青,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里却不知绷着哪根即将断裂的弦。
御案后,绍绪帝端坐着,面容沉静,眼神深邃难测,不见喜怒。他手中正翻阅着这份奏报,封皮上一个朱砂勾勒的奔马暗记,昭示着它出自御马监提督太监冯实之手。皇帝看得很慢,指尖偶尔在冰冷的纸面上划过,那上面记载着:宣府镇万全左卫,在册两千户,实存八百零三;大同镇阳和卫,代王府庄头侵占上等屯田三百顷;浙江海宁卫军户月粮实发七斗,寒衣霉烂……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大庆根基上的冰雹。
良久,皇帝才将奏报轻轻合拢,置于案上。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落在邓修翼低垂的脸上。
「邓修翼,」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御书房特有的沉重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暖意,「冯实这份点验实录,你都看过了?」
「回陛下,奴婢看过了。」邓修翼道。
「这些弊端,你怎麽看?」其实绍绪帝已经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非常习惯将问题都抛给邓修翼了。
邓修翼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肺腑深处翻涌的刺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似乎未能到达肺底就被阻住了,肩背绷紧如弓弦。再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稳丶冷冽,如同冰泉流淌,不带一丝个人情绪,纯粹是政务的陈述:
「回陛下。奴婢详览冯提督所奏,点验之法甚为得当,以清册对实丁丶丈量田亩丶核查放粮签收丶录军户小旗口供,层层印证,弊端显露无遗。」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力求精准:
「其一,军户虚额已成痼疾。榆林丶阳和丶海宁丶金山丶凤阳诸卫,实存军户皆不足册籍六成。万全左卫刚历战事,或情有可原。其他诸卫逃亡者,边卫多因惧战乏粮,内地沿海则苦于屯田被占丶役使过重丶粮饷克扣。而卫所军官为避责罚,多虚造名册,以『分防』丶『旧档』搪塞,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
「其二,屯田为养军之本,今却成害军之源。大同阳和卫有上等屯田三百顷,为代王府……代王府庄头所占,卫所不敢问。其馀卫所,或军官私占肥田,或豪强勾结兼并。军户所得多为薄田丶沙碛,产出微薄,而纳粮之额反被军官擅自加征。譬如金山卫,地处江南,本有良田,为地方绅士所占,以次田换良田。有军户种三亩薄田,秋收一石二斗,纳粮即需一石,实为竭泽而渔,焉能不逃?」讲到代王府时,邓修翼故意停顿了一下,以袖掩口,仿佛在压抑咳嗽,平顺气息。果然邓修翼停顿时,绍绪帝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三,粮饷军械发放,克扣盘剥已成定例。海宁卫月粮明帐一石,实发仅七斗余。寒衣一项,兵部拨新棉新布,库中却霉烂短缺,军户所得多为旧絮破衣。更有甚者,以『操演消耗』为名倒卖火药铳子,实则中饱私囊。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他隐去具体威胁,只强调内部管理之弊。
「其四,军户役使过滥,勾军反成逼逃。凤阳卫军户,每月仅三日操演,余时皆为卫所军官及地方衙门驱使,营建私宅丶耕种私田丶疏浚河道,名为军户,实同奴役。勾补逃军之制,更沦为卫所敛财丶勒索良民之具,或以流民顶替,或严刑勒索逃军家属,致使一人逃而举家亡。此乃制度崩坏,纲纪荡然之象。」
邓修翼的陈述条理分明,将奏报中揭露的「军户虚额」丶「屯田被侵」丶「粮饷克扣」丶「役使滥权」丶「勾军害民」这条溃烂的链条,用最冷冽丶最直接的语言剥离出来,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隐喻。御书房内,只剩下他这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的剖析,和更漏细沙滑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终于,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邓修翼微微垂首,不再言语。他感到肺腑间那股刺痒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阵闷在胸腔深处的痉挛,他只能将牙关咬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绍绪帝一直听着,最后深邃的目光落在邓修翼苍白而紧绷的脸上,落在他牙关紧咬的额头,看着他那细密的冷汗。又问,「原因如今便知道了,那当如何办?」
「回陛下,短期当令兵部咨文五军都督府,勒令此六卫补齐军户,核查军屯质数,足额发放粮饷,停止军户役使。另需陛下下旨代王,清退军田。」邓修翼顿了顿道,「然,长久来看,仍需督查之制。」
「如何督查?」
「回陛下,普查军户绵延日久。奴婢曾细算过,若全国普查,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前番查完,后番又变。点验核查,实为良法。每年抽验卫所,密法而行。奴婢查过,全国卫所共计三百馀,以五年计,每年点验六十馀,可保皆为实情。」
「都察院亦有巡查御史,缘何查不出实情?」绍绪帝又追问。
邓修翼皱着眉头,躬着身子道,「陛下,御史需查之事太多,太繁杂了。以浙江巡按御史为例,浙江共计十一府,若每府都走遍,需日行百里。查军户数和户部鳞册大造事一般,非到现场,不能周知。且,御史出巡,不是密法。一旦泄露,则可上下其手。」
绍绪帝久久没有说话,御书房内一片沉寂,久到那压抑的寂静几乎要凝成实质,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先前那种冰封般的冷硬,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条陈清晰,切中要害。」
皇帝的手指在奏报封皮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再次落到邓修翼身上。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吩咐:「你去一趟兵部,见一下姜白石。将奏报中的事,告诉他。另,兵部右侍郎付昭,此刻应在兵部值房。你去时,让姜白石把田玉麟和付昭叫上一起听。你定要把大同代王府庄头侵占卫所屯田三百顷的事,细细告知他们。」
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锁定了目标,「然后,你仔细给我看着付昭的脸,把他听完这话的神情,记清楚。回来,报与朕知。去完兵部,你再去一趟都察院,替朕问问王昙望和潘家年,何时御史能将军户逃逸事来报。你告诉他们,若他们不能有所作为,便不用继续做了,辞官回家吧。」
这个命令突如其来,且意味深长。它既是交付一件看似寻常的传话任务,更是将一把无形的尺子递到了邓修翼手中,要他量一量那位兵部侍郎的反应。
邓修翼明白了初七日晚上绍绪帝说的文武相通的「文」是谁了,至于那个「武」邓修翼自然也猜出了,必是秦烈无疑。他面上没有丝毫波澜,深深俯首:
「奴婢遵旨。定当看清付侍郎神情,回禀陛下。」
他没有询问任何细节,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皇帝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转向了御案上另一份待批的奏章,不再看他。
邓修翼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无声地丶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当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热气和天威,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病弱的身躯。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扶住冰冷的廊柱,剧烈地呛咳起来,瘦削的肩背剧烈起伏,咳声沉闷而痛苦,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消散在深冬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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