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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1章两半块玉,三颗心,四更天(第1/2页)
贝贝一夜没睡。
绣坊的灯点到后半夜,周姨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还亮着,敲了敲门。“阿贝,睡吧。明天还有活。”
“就睡。”
但针没停。她把那方帕子绣完了,又拿了一块新布绷上。绣的是水,一层一层的波纹,从浅到深,从淡到浓。绣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放下针,看着绣布上那片水,忽然发现自己绣了一整夜的河。
河中间,有一艘船。船上站着两个人影。一个大,一个小。
她伸手把绣布从绷子上拆下来,卷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然后她拿起床头那半块玉佩,攥在手里,推门出去了。
城南的早晨雾蒙蒙的,和江南水乡的早晨一个样。贝贝走到巷口,买了一个粢饭团,边走边吃。吃了一半,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半个饭团。她忽然想起养母。养母每天早上都做饭团,糯米里裹着油条和咸菜,用纱布捏得紧紧的。养父出船之前,养母总是往他怀里塞两个饭团,说“水上冷,扛饿”。
她吃完了饭团,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走到绣坊门口,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齐啸云靠在绣坊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着昨天的西装,但领带解了,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沈大成”三个字。
贝贝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你来干什么?”
“送早饭。”齐啸云把纸袋递过来,“莹莹让我带的。她说你可能没吃。”
贝贝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糕团,还热着,隔着纸袋能感觉到温度。她没接。
“莹莹让你带的,还是你自己要带的?”
齐啸云没回答。他把纸袋放在石狮子底座上,退了一步。“吃不吃随你。我在这等你,是想说一件事。”
“说。”
“莹莹昨晚一夜没睡。她坐在窗台上,把那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整整一夜。”齐啸云的声音很平,但贝贝听得出里面的东西,“她等了你二十年。你至少给她一个机会,把话说完。”
贝贝盯着石狮子底座上的纸袋。糕团的甜香从纸袋里渗出来,混着清晨的雾气,变成一种很软的味道。
“我没有说不认她。”贝贝的声音很轻,“我只是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为什么是我被抱走。为什么是我被丢在码头。为什么她留在沪上,而我被扔在江南的草堆里。”贝贝抬起头,直视齐啸云,“我不恨任何人。但我要一个真相。你们沪上的人,好像习惯了把真相藏在一层一层的东西后面。莫家、齐家、玉佩、婚约——每一件都像绣品上的丝线,看着漂亮,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齐啸云看着她。清晨的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和莹莹一模一样,但此刻的表情,莹莹从来没有过。莹莹的隐忍是收着的,像一朵花把花瓣合起来。贝贝的隐忍是撑着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但你知道它不会弯。
“你想知道真相。”齐啸云说,“那就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莫家当年的老管家。姓钟。他昨天来找莹莹,说了一件事——你爹没死。”
贝贝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齐啸云看见了。
“你说什么?”
“莫隆没死。当年被旧部救出来了。现在人在太湖边的一个小镇上。”齐啸云的声音压低了,“钟叔昨天跟莹莹说的。莹莹让我来找你。”
贝贝站在雾里,一动不动。齐啸云的话在她耳朵里响,每一个字都清楚,但连在一起,她有点听不懂。她爹没死。她爹。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只在养母偶尔提起的“大户人家”里的爹。那个让她和莹莹被分开、让两个人各自在世间活了二十年的源头。
“钟叔在哪儿?”
“在莹莹那儿。今天下午,我带你们一起去太湖。”
贝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绣坊的门,走进去。齐啸云以为她又拒绝了,但贝贝走了两步,回过头。
“等我十分钟。我换件衣服。”
齐啸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绣坊深处。石狮子底座上的纸袋还冒着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纸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贝贝刚才没注意,他也没注意。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压在石狮子脚下。
他捡起来,展开。帕子上绣着水波纹,一层一层的,从浅到深。最下面那层水纹里,藏着两个字,极小极小,但能认出来——“莫家”。
他把帕子折好,放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下午的太湖,风比沪上大。
贝贝坐在齐啸云的车后座,旁边是莹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向谁。车窗外是太湖的堤岸,柳树已经落了叶子,枝干枯瘦地垂着,在风里晃。
莹莹先开口了。“钟叔说,爹的腿不好。当年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左腿落下了残疾。”
贝贝看着窗外。“他一个人住?”
“嗯。有个老仆跟着。钟叔每年去两趟,送些东西。”
“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钟叔说,爹一直以为你死了。当年乳娘回去跟娘说,你被丢在码头,她回去找的时候没找到。娘信了。爹也信了。”
贝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那现在怎么知道的?”
“钟叔去年在江南办事,偶然看到你的一幅绣品。绣品上有半块玉佩的纹样,他认出来了。那是莫家独有的云纹。他顺着绣品找到绣坊,看到你脖子上挂的玉佩,才确认。”
车拐下堤岸,驶入一条窄路。路两边是芦苇荡,枯黄的芦花在风里翻飞。路尽头有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泥墙黑瓦,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车停在村口。贝贝下车,看见莹莹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柳树下,看着村子深处的一扇木门。门关着,门口扫得很干净,台阶上摆着一盆枯了的菊花。
钟叔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他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腰板却直。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那扇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他看见钟叔,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贝贝迈进门槛。院子很小,三间瓦房围着一小块天井。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堂屋的门敞着,里面很暗。贝贝站在天井里,看见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棉袍,灰扑扑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他的头发也白了,脸瘦削,颧骨很高,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贝贝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颤了。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朝她伸着,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贝贝。”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贝贝的脚像灌了铅。她迈不动。莹莹站在她身后,已经哭了,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齐啸云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院子里三个人的背影。
贝贝终于迈开了脚。她走进堂屋,走到那把椅子前面。老人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水光。她蹲下来,让自己和椅子平齐。然后她从领口把那半块玉佩拽出来,托在掌心。
老人看着那半块玉佩。他的手指碰上玉佩的断口,指腹贴着齿痕,慢慢地摩挲。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玉佩上,顺着断口流下去,在掌心积成一小汪。
“贝贝。”他又叫了一声,“你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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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的嗓子堵得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叫出一个字——“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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